艾伦在矿棚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感觉掌心那道刻印彻底平静下来。
剑形刻痕重新隐入皮肤,不再发烫,也不再共振。但他只要闭上眼,石棺棺盖向两侧滑开的画面就会浮上来——还有那只从灰雾里伸出的手。
那不是人手。五根手指的关节弯折角度不对,多了一个指节。
还有那句刻在棺盖上的话。
“记录即存在,遗忘即湮灭。”
艾伦翻开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大陆英灵纪传》,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已经磨损得只剩“英灵”两个字还能辨认。他翻到目录页,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英灵的封号——破晓圣剑、冰霜大法师、风行者神射手、圣裁圣女、山铸矮人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轶事记载。
这本书是母亲病逝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本在二手书摊上几枚铜币就能买到的旧书。
但这本书的大小、厚度、轮廓,恰好能放进墓室里那个空荡荡的石刻底座。
一个普通妇人的遗物,和一间尘封千年的远古墓室,能有什么关系?
艾伦把书翻到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母亲娟秀的笔迹:“给我的艾伦——愿你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故事。”
记住。
这两个字此刻读来沉甸甸的,像某种若有若无的回响。
他还没来得及往深里想,矿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抓住他!”
“不是矿匪——是个不认识的外来者!”
艾伦把书塞进怀中,抓起圣剑推门而出。矿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矿工举着铁镐围在西侧矿道入口,火把晃得人影凌乱。矿工头目扯着嗓子喊人,声音朝四面八方扩散但自己也说不清要往哪追。
“怎么回事?”艾伦走过去。
“有人闯矿区!”矿工头目指着矿道深处,“从西边裂隙翻进来的,腿脚快得不像人,弟兄们追了好几百米愣是没追上——是个小个子,蒙着脸,身手利索得很!”
艾伦顺着矿道向里看。黑暗中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借着矿石堆和矿车的遮挡,动作快得像是能在移动中途变向。
不是小个子。
艾伦看清了那个身影的肩宽和腰身比例——是矫健,不是矮小。那人攀上三米高的矿石堆只用了一步蹬踏,翻越时的身法带着受过系统训练才有的节奏感。
“追错方向了,”艾伦忽然开口,“他不是在逃,是在找东西。把他往死胡同赶没用,封住去水源的路。”
矿工头目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要找水源?”
“他身上没带水囊。”艾伦已经握剑往矿道深处走,“在北境赶了远路不带水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急。”
矿道深处没有火把。艾伦沿着坑道侧壁往前走,脚步刻意放轻。拐过第三个弯道时,他停下了。
前方十步远,一个身影正半蹲在矿井地下水槽边,用双手捧水喝。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那人的大致轮廓。个头比他矮半头,一身灰扑扑的冒险者短装沾满了矿尘和煤灰,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幽暗中格外明亮。
“这里是私人矿区,未经允许进入等同擅闯。”艾伦没有走近,声音沉静,“喝完水自己走,我没空和你动手。”
那人放下手中剩余的水,站起身。面巾之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对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得认真而坦率。
“这破地方有什么可闯的,”那人开口,是个清脆干净的嗓音,带着点不太驯顺的尾音,“路过了顺便进来找口水喝,不用拿架——”
声音突然停住了。
那人的视线钉在艾伦腰间那柄残破圣剑上。剑身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微光,在火折子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像还在浅浅地呼吸。
“你这柄剑——”那人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在北面矿区杀退矿匪的,就是你?”
艾伦没有接话。
那人利落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和他年纪相仿的脸,沾着煤灰的额发下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天生的上扬弧线让她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三分不甚友好的轻蔑。
不是小个子。是个姑娘。一个把头发扎成利落马尾的姑娘,发色是北境极少见的正红色。她背上的武器用麻布裹着,看轮廓是一柄双手重剑,目测重量不下四十斤。
“莉莉安·阿什顿。”她报名字的时候下巴微扬,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介绍的头衔,“冒险者公会直属,C级冒险者。”
艾伦听说过冒险者公会的等级制度。C级不低,意味着她独立完成过至少十次战斗任务且全部生还。
“艾伦·诺斯。”他的回应只有名字,没有头衔。
莉莉安突然跨前一步。这一步跨得极快,从静止到逼近三步之内只用了转瞬之间。她不是要动手——是在凑近了看他腰间那柄剑。
“……难怪,”她低声说,“追到半路血迹就断了,原来你那一剑不止是吓人。”
她直起腰,语气从自言自语变回了正常音量:“我从矿匪那边追过来的。那伙人在北境抢了三个村庄,我盯了他们四天。你那一剑没把独眼龙杀了,但把他砍得只剩半条命,他们在山道里把他扔下自己跑了。”
“所以你是来道谢的?”
“我是来问你怎么做到的。”莉莉安的瞳色比一般人浅,在火折子下呈现一种接近琥珀的色泽,此刻里面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你没接受过战斗训练,脚步错乱下盘不稳,怎么看都不像身经百战的老手——但能用残剑打出战技,我不信,我想亲眼看看。”
矿道那头传来矿工们杂乱的脚步声,是矿工头目终于带着人追过来了。
艾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才侧过头。
“想看可以。矿区往北三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天亮后去那等。”
他没回头,消失在了矿道的黑暗里。
矿道里只剩火把照不到的暗处。
莉莉安·阿什顿站在原地,从这个角度她恰好看清了艾伦转身时后背上被冷汗浸透的背。
那一剑,他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站在矿口拦匪,挥剑,谈判,带人下矿,每一步都从容得不像新人冒险者。但他后背的汗,把那件本就不厚的衬衫彻底湿透。
她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重新拉上面巾,朝反方向的矿道裂隙钻了回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天还没亮。
艾伦回到矿棚后没有睡。他把圣剑放在膝头,意识潜入体内,审视那一战给自己留下的变化。
源脉确实通了。那一道刻印像是凿开了他体内某道从未被打开的闸门,此刻经脉中流淌的源力虽然稀薄,但运行轨迹清晰可辨。觉醒初期的源力者通常只有一根主脉能输送源力,但他体内有三根经脉同时在温养。
追忆之触不仅唤醒了他的源力种子——它本身就在某种意义上重造了他的源脉路径。
艾伦伸出右手,看着掌心皮肤下那道已经隐去的刻印。他试着调动残存的那点源力,将它们汇聚到掌心,刻印的轮廓缓缓浮现。
剑形刻印周围,多了九道极浅极淡的凹痕。
那不是伤痕。是槽位。像是某种嵌槽,等着被什么东西填满。
艾伦想起在记忆回廊中亚瑟·晨辉的那句话——他的剑招有三百七十二式,但艾伦只能带走一样。
一样的代价,就是只有一枚刻印。
十道槽位。
十个英灵。
他需要更多遗物。
窗外矿区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
“那帮矿匪残兵顺着山道往北跑,但有人看见其中一个绕回来了——”
“绕回来干嘛?”
“说是在找什么东西。说什么老大丢的不是金子,是比金子值钱的东西。”
“比金子值钱的?咱们这破矿里还有什么值钱东西?”
“别问我,你去问那个绕回来的。”
火把在矿区各个角落间移动,人影横七竖八地交织。
艾伦在月光下低声念了两个字。
“……找我。”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