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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06 08:00:32

民国二十四年,秋。

山西阳城被连绵群山死死环抱,晨雾终年不散,湿冷的山风钻进老城的每一条街巷,吹得土墙发潮,石板路凝着薄霜。

城南官道边,一间低矮的土坯小屋静静立着,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八福居。

这里本是往来骡夫、货郎歇脚的野店,破败简陋,平日里冷冷清清。天还没亮透,“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走出来的女子身形瘦小,身高不足一米四五,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头发简单挽起,看着弱不禁风。她便是格蕾蒂丝,阳城本地人记不住拗口的洋名,都亲切喊她艾姑娘。

她从万里之外的英国孤身而来,一路九死一生,耗尽全部盘缠,才落脚在这座深山小城。没有钱财,没有帮手,唯有一颗柔软的心,想在乱世之中,为苦难之人撑一方小小天地。

艾姑娘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昨夜收拾铺盖忙到后半夜。她走到院角的土灶旁,引火添柴,枯木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橘红火光映着她单薄的侧脸。

“艾姑娘,又起这么早?”

隔壁的王婶挎着竹篮走过来,篮里装着几把刚采摘的青菜,眉头紧紧皱着,语气满是担忧,“你身子本就单薄,天天起早贪黑,这么熬下去,早晚要累垮。”

“闲着也是无事。”艾姑娘开口,口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洋腔,温和又好听,“烧点热水,等孩子们醒了好用。”

王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落深处,原本供路人歇脚的通铺,如今挤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蜷缩在薄被里熟睡。

自从艾姑娘开始收留流浪孤儿,这间小小的歇脚店,就彻底变了模样。

“我还是那句话。”王婶叹了一口长气,压低声音,“这年头兵荒马乱,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你收留这么多拖油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山外的世道越来越乱,战火说不准哪天就烧到山里来,到时候,这么多孩子,你护得住吗?”

艾姑娘搅动着锅里的清水,目光落在熟睡的孩童身上,眼底漾起暖意:“我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没爹没娘,留在街头,要么被人贩子贩卖,要么冻饿而死。我既然遇上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

“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群啊。”

“能救一个,便护一个。”艾姑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斩不断的执拗,“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这些孩子像牲口一样被买卖。”

两人交谈间,院里的孩子陆续醒了。这群在苦难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寻常孩童的娇憨吵闹,个个懂事得让人心疼。大孩子主动拎着木桶去打水,中等个头的孩子扫地整理床铺,年幼的孩子蹲在一旁捡拾柴草,分工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粗嘎的呵斥声。

“洋婆子,开门!该结账了!”

艾姑娘心头一沉,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两个面相凶悍的汉子,正是半个月前,把一个小女孩丢在街口的人贩子。

人群后方,一个瘦小的女童缩着身子,枯黄的头发乱糟糟缠在一起,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间寒气,冻得浑身发抖,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死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哭。

这个孩子,便是半个月前被人贩子拐来的孤女。

王婶当即上前一步,将孩子护在身后,厉声说道:“人都留在这儿半个月了,你们现在又上门要钱?当初明明是你们卖不出去,把孩子丢弃在街头!”

“一码归一码。”为首的人贩子撇着嘴,眼神贪婪,“这丫头是我们寻来的货,当初说好价,两块银元。看你也是本地人,我们不讹人,给一块银元,这事就此了结。拿不出钱,我们就把人带走,卖到深山当童养媳,照样能换口粮。”

女童听见“带走”二字,身子抖得更厉害,猛地挣脱王婶,扑到艾姑娘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那副惶恐无助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艾姑娘的心口。

她弯腰扶起孩子,挡在她身前,直视着两名汉子:“我没有一块银元。我一路远渡而来,盘缠早已耗尽,如今店里的钱粮,只够勉强让孩子们糊口。”

“没钱?”人贩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没钱还想留人?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两人就要上前拉扯女童。

孩子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小小的身躯挡在艾姑娘和女童身前,虽然害怕,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艾姑娘看着护在身前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孤女,咬了咬牙,伸手摸遍全身口袋。

她从衣襟、袖口、布兜,一点点翻找,最终掏出九枚磨得发亮的铜元。

九枚铜元,在物资匮乏的乱世,不值一提,却是她此刻全部的积蓄。

“我只有这些了。”艾姑娘将铜元递了过去,语气诚恳,“一共九枚铜元。你们若是愿意,这孩子从今往后由我抚养,再无纠葛;若是不愿,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打量着破败的院落、一群吃不饱饭的孩子,还有艾姑娘一身清贫的模样,知道再纠缠也捞不到好处。其中一人一把抓过铜元,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沉重的院门被关上,院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散去。

艾姑娘蹲下身,将冻得冰凉的小女孩抱进怀里。孩子瘦得像一团轻飘飘的棉絮,浑身都在打颤。

“别怕,现在安全了。”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女孩眼角的泪水,“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也没人会把你卖掉。”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异乡女人,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我给你取两个名字。”艾姑娘柔声说道,“小名就叫九毛,记住今天这份磨难;大名唤作美恩,愿美好与恩典,伴你一生。”

小九毛依偎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自此,八福居迎来了第一个正式收养的孤儿。谁都以为,这只是乱世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没人知道,这个用九枚铜元救下的小女孩,只是一个开始。

更没人预料到,短短两年时间,这间小小的歇脚店,会涌入上百名流离失所的孤童。

而这座安稳了许久的深山小城,很快就会被战火笼罩。

日寇铁蹄步步紧逼,屠刀即将落下,一张悬赏追杀令,很快就会贴满阳城大街小巷,直指艾姑娘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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