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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6 08:00:32

日子在山城的晨雾与暮烟里缓缓流淌,一晃便是两年。

原本只有十几人的八福居,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失去双亲的孩子越来越多。有的是父母战死沙场,有的是家中饿死无力抚养,还有的是从人贩子手中侥幸逃脱的稚童。源源不断的孤童涌到城南这间小屋,院落里、屋檐下、过道旁,到处都是小小的身影。

短短两年,八福居收容的孤儿,足足突破了百人。

人一多,吃食、铺盖、生计,全都成了难题。

艾姑娘没有多余钱财雇佣帮手,便定下规矩:院内人人平等,不分长幼,都要动手劳作。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负责挑水、劈柴、修补破损的土墙屋顶;十岁上下的孩童,淘米洗菜、缝补破旧衣物;四五岁的幼童,就清扫院落、照看更小的伙伴。

她从不打骂孩子,也不纵容懒惰。在她看来,乱世之中,能自食其力,才是活下去最大的底气。

每日三餐,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搭配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菜。赶上收成差的时节,连粗粮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勺粮食都不敢浪费。

正午时分,开饭的吆喝声响起。上百个孩子有序排成长队,安静领取粥碗,蹲在青石板上默默进食,整个院落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十三岁的阿柱,是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也是所有弟弟妹妹们的主心骨。他捧着一碗稀粥,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又看向不远处的艾姑娘。

她的碗里,粥比所有人都更少,扒拉几口就见了底。平日里艾姑娘总把为数不多的窝头、杂粮饼,悄悄塞给年幼的孩子,自己常常一顿饭只喝半碗稀粥。

阿柱心里又酸又堵,端着碗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艾妈妈,粮食越来越紧张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饿肚子。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们,你的身体扛不住的。”

相处两年,孩子们早已褪去生疏,不再喊她艾姑娘,而是发自内心地唤她艾妈妈。

艾妈妈放下木勺,抬手拍了拍阿柱的肩膀,眉眼温和:“我常年奔波,身子皮实,饿一两顿不算什么。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坏了身子,往后的路更难走。”

“可我们不能一直拖累你。”阿柱攥紧了手里的碗,“后山有大片山林,里面有野菜、野果,我带着几个伙伴进山采摘,能多凑一份吃食,也能帮你减轻负担。”

“不行。”艾妈妈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坚决,“后山山路陡峭,荒无人烟,还有野狼、野獾出没,太危险了。采摘野菜我傍晚抽空去就好,你们安心留在院里劳作、识字。”

劳作之余,艾妈妈还会在堂屋教孩子们认字、讲道理。她不讲晦涩的经文,只教他们做人的底线:身处苦难,不可丢了善良;受人恩惠,一定要懂得感恩;同伴之间,务必彼此扶持。

这天午后,院里闹出了一场小冲突。

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因为争抢最后一块杂粮窝头,扭打在了一起。周围的孩子连忙围拢过来,有人想上前拉架,却被艾妈妈抬手拦下。

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缠斗,直到两人力气耗尽,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才缓步走过去。

两个孩子低着头,耳根通红,以为少不了一顿训斥。

“打完了?”艾妈妈的声音平静无波。

两个孩子怯生生点头。

“为什么动手?”

“他抢我的窝头。”

“我也饿……”

稚嫩的辩解声响起,满是无奈。

艾妈妈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所有人心上:“我知道大家都饿,乱世里,一口吃食都格外金贵。可你们要记住,在这八福居,你们没有血缘至亲,却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外面的世道欺负你们,把你们当成无根的浮萍。若是你们自己人先互相争斗、彼此伤害,还有谁会真心护着你们?窝头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人心散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一番话过后,两个孩子满脸愧疚,主动向对方道歉。

自此之后,院里打闹争执的场面越来越少。苦难磨去了孩童的顽劣,也让这群孤童,学会了抱团取暖。

八福居的名声,渐渐传遍了整个阳城县城。百姓们敬佩这位异乡女子的善心,县城的官员,也时常上门探望。

这天下午,一身便服的阳城县长,独自走进了院落。

他环视着满院忙碌的孩子,又看向终日操劳、身形愈发单薄的艾妈妈,连连叹气:“艾女士,你做的事,我们本地百姓都自愧不如。只是如今时局动荡,我今天特意过来,是有要紧事提醒你。”

艾妈妈停下手里晾晒衣物的动作,神色一凛:“县长请讲。”

“关外敌军一路南下,晋城、泽州接连失守,战火已经离阳城不足百里。”县长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你暗中帮我方传递消息、掩护负伤将士,早已被日寇盯上。敌军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一旦兵临城下,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

艾妈妈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侵略者践踏国土,残害百姓,我亲眼目睹,不可能袖手旁观。从我留在这片土地的那天起,危险二字,我就早已看淡。”

“你心志坚定,我十分敬佩。”县长忧心忡忡,“可你别忘了,院里还有上百个孩子!敌军进城,别说你性命难保,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下场更是不堪设想。我劝你早做打算,要么暂时离开阳城躲避,要么想办法把孩子们转移出去。”

转移上百个孩子?

艾妈妈望向院内嬉笑玩耍的孩童,眼神复杂。山路艰险,兵荒马乱,带着百余孩子远行,无异于以身涉险。可留在阳城,便是坐以待毙。

县长离开后,暮色缓缓笼罩群山。山风穿过街巷,带来了远方隐约的炮火声,沉闷的声响,压得人心头发紧。

艾妈妈站在院门口,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几个外出打探消息的大孩子,疯了一般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大声嘶吼起来:

“艾妈妈!不好了!县城城门贴了告示!日寇悬赏一百银元,要取你的人头!全城都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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