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后座宽敞空旷,顶级真皮座椅裹着一层温热的余温,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姜离懒懒靠着椅背,半边身子歪贴向车窗,慵懒松弛,不见半分紧绷。夜色与满城流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流转。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歪歪斜斜滑到一侧,细碎的路灯光斑落在镜片上,折射出一片片流动的冷光,模糊了眼底情绪。
前排驾驶座,沈听澜静坐不动。车子迟迟没有启动。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目光稳稳锁住后座散漫的女人,视线沉静、锐利,穿透所有伪装,没有半分疏漏。
“不用装了。”他的声音很轻,平平稳稳落在密闭的车厢里,不冷不厉,却自带拆穿一切的笃定,瞬间掐灭了车内假意的朦胧醉意。
姜离维持着歪靠车窗的姿势,眼皮都没抬一下,散漫慵懒,故作懵懂:“我装什么了?”
“你的呼吸。”沈听澜直接拆穿,语气平静无波,逻辑清晰得近乎苛刻,“从上车开始,频率就没变过。”他微微侧身回头,清冷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分毫不让:“真正醉酒的人,呼吸会浅、会乱、会急促。你的呼吸,比宴会进门时还要沉、还要稳。”
无处可藏的审视,精准戳破她所有伪装。姜离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睫
。
那双方才还氤氲着水雾、看似懵懂无辜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醉态。漆黑瞳仁澄澈透亮,清醒、锐利,带着一丝被拆穿后不羞不恼、反倒玩味的狡黠,锋芒暗藏。
她抬手,指尖纤细修长,轻轻取下歪斜的金丝边眼镜。不慌不忙,抬手拉起裙摆一角,用柔软的面料细细擦拭镜片上的光斑与雾气,动作慢条斯理,优雅松弛,与方才那个步履虚浮、醉态可掬的女人判若两人。
擦拭干净,她指尖捏着镜框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开口,带着钓系独有的慵懒试探:“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进门第一眼。”沈听澜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你端酒杯的手势骗不了人。”
他眼底情绪清淡,却洞察一切:“真醉的人手指会彻底放松、无力垂落。你全程指关节微绷,发力克制,是时刻清醒、刻意控态的姿势。”
姜离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撩人无形。她重新戴好眼镜,镜链轻贴耳廓,抬眸望向前方的背影,语气玩味十足:“观察力这么好。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拆穿,反倒陪着我演完整场戏?”
沈听澜没有接话,避开了这个暧昧的追问。他转回身子,指尖落于方向盘,轻轻打火。低沉平稳的引擎嗡鸣瞬间破开车内凝滞的安静,车身顺滑滑行,缓缓驶出别墅区的幽暗车道,汇入夜色流淌的城市主干道。
车内暖橙色氛围灯温柔铺开,将狭小密闭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暧昧天地。
姜离懒懒倚在后座,目光悠悠落向前排沈听澜的侧脸。窗外流光飞速倒退,明暗光影交替掠过他轮廓,高挺的鼻梁利落分明,下颌线紧绷锋利,冷感十足。他握方向盘的手稳得极致,指节清晰、线条干净,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克制,毫无多余动作。
安静蔓延良久,沈听澜忽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在想什么?”
姜离的声音很轻很软,贴着车厢气流漫开,字字清晰,精准落进他耳里,带着慢悠悠的试探:“在想,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才肯开口问我。”
后视镜里,沈听澜的目光直直撞过来,深邃眼眸覆着一层浅淡光影,似笑非笑,又全无笑意,晦暗难辨:“问什么?”
姜离抬抬手,指尖轻轻勾过耳侧散落的碎发,慢条斯理缠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动作慵懒缱绻,自带勾人的松弛感。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坦荡又狡黠:“问我,为什么费尽心思装醉,故意撩你。”
前方红灯亮起,车身平稳缓停。沈听澜彻底转过身,两人视线隔空相撞,在狭小的后视镜里密密交织。
姜离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笑意悬在唇边,却半点未达眼底。眼底藏着一丝冒险的狂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立于悬崖边缘,明明惧怕深渊,却又忍不住俯身窥探底下汹涌的暗流。
“我不需要问。”沈听澜声线平稳无波,笃定从容,“我清楚你的目的。”
“哦?”姜离微微挑眉,眼底饶有兴致,“那倒是说说看。”
“你在试探我。”他字句清晰,通透得彻底,“你想看,当我面对一个失控、脆弱、需要被护着的姜离时,会不会打破理智,露出半分破绽。”
姜离靠回座椅,脊背彻底松弛舒展,像一场精心布局的博弈被人彻底看穿,却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愈发从容:“所以我露馅了吗?”
“没有。”沈听澜答得干脆。
姜离轻笑出声,慢悠悠细数他方才所有的克制细节,像复盘一场精准的对局,口吻慵懒又清醒:“你全程完美得挑不出半点错。扶我时,只碰肩膀、上臂,分寸恪守礼仪。半架我离场时,身体刻意倾斜十五度,刻意拉开距离,避免贴身接触。把我安置上车后,第一时间退回驾驶座,避嫌得体。”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句评价,温柔又锋利:“沈听澜,你真是个让我极度有安全感的男人。”
“安全感?”沈听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微沉,听不出情绪。
“嗯。”姜离声音放得更轻,气息缱绻,带着看透人心的通透,“你的理智永远凌驾于本能之上。这样的人,克制、体面、不会主动伤人。可也因为太克制,永远不会真正靠近任何人。”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平稳起步。车厢再度陷入短暂安静,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与偶尔清脆的转向灯声响交织,衬得氛围愈发暧昧凝滞。
几秒后,沈听澜忽然出声,打破沉寂,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执拗:“你说得不对。”
姜离抬眸:“哪里不对?”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力道极轻,却藏着翻涌的情绪,声线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沉郁:“不是不会靠近。是不敢。”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极具分量。姜离微微一怔。认识这么久,沈听澜永远是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冷静、强势、无懈可击。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不敢”二字。
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一丝。“不敢?”她轻声重复,带着探究与诧异。
“嗯。”沈听澜应声,语气坦然又沉重,“靠近,就意味着失控。而失控,是我最不擅长、也最畏惧的事。”
窗外满城灯火流水般飞速倒退,光影错落,掠过他锋利冷感的侧脸。姜离静静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永远精准、永远理智的男人,难得褪去了完美伪装,露出了一丝鲜活的、带着软肋的真实。不是陌生,是终于卸下层层防备,让她窥见了分毫真心。
她眼底的试探愈发浓烈,轻声追问,带着精准戳破他防线的笃定:“那你现在,在为我失控吗?”
沈听澜沉默未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份留白,比任何答案都更撩人。车子一路平稳前行,最终缓缓停在姜离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
车库静谧幽深,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沈听澜没有立刻解锁车门,双手依旧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身姿端正,周身氛围沉静凝滞。发动机轻微的空转声响,在死寂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到了。”他淡淡开口。
“我知道。”姜离端坐未动,没有丝毫要下车的意思。
暖橙色氛围灯温柔笼罩着前后座两人,狭小的车厢自成一方密闭天地,暧昧因子无声蔓延,层层发酵。
良久的安静后,沈听澜忽然开口,第一次褪去客套疏离,没有冠以“姜小姐”的称谓,直白唤她的名字:“姜离。”
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郑重。“嗯?”姜离微微回神,抬眸望向前方。
“你父母的案子,我会帮你查到底。”沈听澜目视前方,没有回头,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景,语气却格外笃定郑重:“十五年前,我二叔转给周建国的八千万,用途全程空白、无从查证。偏偏三天后,你父母就出了车祸。”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锁住她,字字坚定:“我不信这是巧合。”
“你怀疑你二叔?”姜离压低声音,气息放得极轻,像在触碰一个尘封十五年、不敢公之于众的隐秘真相。
沈听澜眼底掠过一层近乎冰点的冷意,决绝又清醒:“我怀疑所有人。”
姜离唇角勾起惯常的浅弧,笑意挂在嘴边,眼尾却微微眯起,像一只机敏试探的猫,打量着眼前捉摸不透的人,语气慵懒带刺:“包括我?”
沈听澜沉默数秒,坦然应答,不欺不瞒:“包括你。”
姜离眼底微光闪烁,愈发好奇,轻声追问:“既然连我都怀疑,为什么还要帮我?”
她的眼神清亮纯粹,没有沉重的怨怼,反倒像在等候一场专属的答案,松弛又认真。
“因为你是例外。”沈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郑重,穿透密闭的空气,直直落进她心底:“所有人都在拼命伪装、拼命藏起私心与破绽。只有你,敢把恨意、执念、不甘,全部摊开,哪怕满身锋芒、步步涉险,也活得最真实。”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愈发深沉:“在这个满是谎言的圈子里,真实本身,就是最难得的价值。”
“真实?”姜离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瓣微微翕动,细细品味这份难得的认可。眉梢轻轻扬起,不解、试探、隐秘的愉悦交织眼底,复杂又鲜活。
“嗯。”沈听澜应声,字句坦诚,“你的疯是真的,你的恨是真的,你想撕碎黑暗、讨回真相的执念,也是真的。”
姜离静静凝望着他。暖光落在他凌厉的眉眼间,柔和了所有锋利冷硬的轮廓。这一刻的沈听澜,不再是那个精密冰冷、无懈可击的商业机器,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疲惫、温柔又真诚的一面。
她轻声唤他:“沈听澜。”
“我在。”
“你今晚的话,比过去三周加起来都多。”姜离笑得狡黠又松弛,眼底满是玩味的窥探。
沈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素来淡漠无波的唇角,极淡地扬起一抹细碎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喝多了。”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自我纵容。
姜离笑着拆穿他,声音轻快软糯:“你全程没碰过半滴酒。”
沈听澜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上下沉浮,隐忍的情绪藏在细微动作里。他轻声作答,带着独有的克制沉沦:“那就是另一种醉。”是见她才会醉,是心动难抑的醉。
话音落下,车门解锁的轻响刺破安静。
姜离抬手推开车门,夜晚微凉的晚风顺势灌入车厢,吹散了满室凝滞的暧昧。她俯身踏出车厢,临走前忽然驻足,微微回头。
眼底笑意浅浅,温柔又撩人。“晚安,沈听澜。”
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她回眸的眉眼,声音温柔低沉,落字轻柔:“晚安,姜离。”
车门关上,迈巴赫的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驶出地库,融入城市的夜色。姜离站在电梯间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丝绒裙皱了,口红也褪了,发间的玫瑰歪到一边。
但眼睛很亮,比今晚任何时候都亮。“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脆。姜离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金属轿厢里映出她此刻狼狈又妖冶的模样,丝绒裙皱了,口红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那种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的弧度。夜风灌进丝绒裙的领口,冷。
她打了个寒战,因为沈听澜最后那句话,“真实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一个把人生过成精密方程式的男人,居然在跟她谈“真实”。可笑,更可笑的是,她差点信了。
姜离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间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一下,两下,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电梯门打开,她跨进去,按下楼层。姜离靠在电梯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冷硬的金属贴着大腿后侧。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羊毛卷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所有表情。
脑子里在回放今晚的一切,沈听澜说“不敢”时的侧脸。他说“包括你”时眼底的冰。他说“真实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还有,“咚。”
一声闷响,姜离猛地抬头。眼神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疲惫到锐利的切换。她像一头嗅到危险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贴到电梯门后的阴影里。手摸向大腿裙摆高开衩下,绑着一把蝴蝶刀。
电梯门开了,监控室的门也开了。
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暖黄色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勾勒出温润的面部轮廓,是苏予安。
姜离的手指从蝴蝶刀上移开,但没有完全放松。监控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暖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是苏予安。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一样,站在电梯口对面的消防通道前,低头看着腕表,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从容的笑。
“这么晚了,苏教授不回家,在这里看风水?”
姜离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带着醉酒的沙哑。苏予安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担忧。
他脱下自己的开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姜离肩上。羊绒衫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烘焙香和草本味,瞬间包裹住了姜离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和夜风的冷意。
“等你。”他言简意赅,把保温袋递过去,“胃里难受吗?我带了姜茶。”
姜离没接。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听澜的车停在门口。”苏予安的语气很自然,“而且,秦昭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喝多了,让我来接你。”
“秦昭?”姜离冷笑,“那个叛徒。”
“他很担心你。”苏予安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别让关心你的人,最后变成陌生人。”
“他那是担心我?”姜离冷笑,“他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苏予安似是被她这话噎住了,接着换了个话题“姜茶,加了蜂蜜和柠檬,温度应该刚好。”
姜离抱着那个温热的袋子,指尖触碰到陶瓷杯的温度。这种无微不至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苏予安,”她忽然抬头,眼尾的红还未褪去,“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送糖、送姜茶、送外套?送糖。”
姜离一条一条数,“秦昭说你还会给流浪猫撑伞。你是不是有什么助人情结?看见可怜的东西就想捡回家?”
苏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离会问出这么“俗气”的问题。他眼里的姜离,应该是那种踩着高跟鞋在刀尖上跳舞,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不是。”他回答得很认真,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只对……会让我心动人这么好。”
“心动?”姜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这种人,只会让人想报警”。
“不。”苏予安走近一步,伸手想帮她理一下额前乱掉的卷发,但在距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你让我觉得,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有点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姜离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直球式的温柔,比沈听澜的逻辑分析更让她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电梯门上。
“苏教授,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是一种带着点自毁倾向的笑,“我刚才在车上,跟沈听澜说,你的温柔都是假的。”
“哦?那他是怎么说的?”苏予安的手僵在半空,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说,真实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姜离模仿着沈听澜那种冰冷的语调,“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
“他说得对。”苏予安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所以,姜小姐,你愿意相信我的这份‘真实’吗?”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门开了。姜离没有动,她看着苏予安那双在暗处依然明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怜惜,是好奇,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不信男人。”姜离转身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尤其是长得帅的。”
苏予安看着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那长得丑的呢?”
姜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那只修长的手,忍不住笑出声,“苏予安,你真是个老流氓。”
“谢谢夸奖。”他顺势把手收回来,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可以送你上楼吗?至少看着你进门。”
姜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按下了开门键。“上来吧,老流氓。但是别想对我图谋不轨,我家里有监控。”
苏予安笑着走进电梯,“放心,我只对你的胃图谋不轨。”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姜离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却在回放今晚的一幕幕,沈听澜说“不敢”时的侧脸,苏予安说“心慌”时的眼神,还有江烈那条“不是商量”的短信。
她觉得自己像个在雷区跳舞的小丑,而周围全是举着望远镜的观众。
“到了。”姜离掏出钥匙,打开门。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予安跟在她身后进来,很自然地走到厨房,打开灯,接水,把保温杯里的姜茶倒进杯子里。
“去洗个澡。”他端着姜茶走过来,像一个尽职的管家,“水我帮你放好了,浴缸里加了舒缓精油。”
“你在我家装监控了?”姜离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镜片。
“秦昭给的备用钥匙。”苏予安坦然承认,“他说你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吃不喝。”
“他还真是把我卖了个干净。”姜离的手指收紧,秦昭那个大嘴巴。
“他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他那些破古董全扔了。”姜离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他也是为了你好。”苏予安帮她把浴室的门带上,“早点休息,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姜离站在浴室门口,听着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开灯、倒水、翻杂志。这种有人陪伴的安静,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她走进浴室,脱下那条皱巴巴的丝绒裙。镜子里的女人,锁骨处还留着沈听澜刚才扶她时留下的淡淡指印,她打开花洒,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
楼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终于发动了。
沈听澜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姜离公寓的方向。那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查一下苏予安,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程,以及他和秦昭的通话记录。”
“还有,”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质缝线,“今晚的酒会,是谁告诉姜离的?”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是周建国的秘书发的请柬。”
沈听澜的眼神冷了下来,又是周建国。他挂了电话,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中。
与此同时,城东的某个废弃工厂。
江烈坐在那辆黑色的哈雷机车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他看着手机里姜离发来的那句“谢谢”,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谢什么。”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碾灭在掌心,“老子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谢。”他拧动油门,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姜离是被饿醒的。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她摸到床头的手机,早上十一点过,她竟然睡了这么久,身上盖着的是苏予安那件带着烘焙香气的羊绒衫。她坐起来,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煎蛋的香味。
她赤脚走出卧室。苏予安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煎蛋的动作很优雅,像在做一件艺术品。
“醒了?”他回头,笑着打招呼,“去洗漱,马上就好了。”
姜离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苏教授,你是不是想当我爸爸?”
“怎么这么说?”苏予安把煎蛋盛进盘子,撒上黑胡椒。
“又是姜茶又是早餐的,除了我那个死了的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姜离走进厨房,拉开椅子坐下,“你到底图什么?”
苏予安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图你开心。”他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姜离,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姜离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有多久没吃饭了?好像是从父母出事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只剩下调查、复仇和伪装。
“不记得了。”她低头切着煎蛋,蛋黄流出来,像一滩凝固的阳光。
“尝尝。”苏予安把牛奶推到她手边,“我特意少放了糖,怕你觉得腻。”
姜离吃了一口,味道很好,是那种很家常的味道,温暖、踏实,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这种平凡的温暖,才是她最渴望,也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好吃吗?”苏予安问。
姜离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着。吃到一半,门铃响了。苏予安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秦昭。
他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到苏予安穿着围裙站在姜离的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我没打扰你们吧?”秦昭的声音有点发虚。姜离嘴里塞着煎蛋,含糊不清地喊:“进来,正好没吃饱。”秦昭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警惕地看了一眼苏予安。
“你怎么在这里?”
“姜离喝多了,我送她回来。”苏予安很自然地收拾着餐桌上的空盘子,“顺便做了个早餐。”
“顺便?”秦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她昨天喝了多少吗?你知道她胃有多差吗?你还给她做煎蛋?”
“秦昭。”姜离放下叉子,“闭嘴吃你的。”
秦昭委屈地闭上了嘴,但他看苏予安的眼神充满了敌意。苏予安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又给秦昭倒了杯牛奶,“秦先生,喝点牛奶,对身体好。”
秦昭看着那杯牛奶,像看着什么毒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姜离翻看着秦昭带来的文件,是周建国那辆宾利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恢复结果。
“找到了。”姜离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日期,“十五年前的7月15日,车祸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周建国的车去过沈家老宅。”
秦昭凑过来看,“真的假的?他去沈家干嘛?”
“不知道。”姜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但是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
苏予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顺手看了一眼屏幕。他的眼神在触及那个时间点的瞬间,暗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
“看来,沈听澜没有骗你。”他说。
“他当然没骗我。”姜离合上文件,“他那种人,骗人都懒得编理由。”
“那你们现在是……”秦昭试探地问。
“合作伙伴。”姜离咬了一口苹果,“暂时的。”
“暂时的?”秦昭笑了一声,“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合作伙伴。”
姜离抬头,“那像什么?”
“像看一件……很贵重的实验品。”秦昭打了个寒战,“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太冷了,像在解剖你。”
姜离没说话。她想起沈听澜在车里说的那句“不敢”。那样的男人,会把她当成试验品,还是……别的什么?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快递,姜离签收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拆开一看,是一整套顶级的古董修复工具,纯金的镊子、钻石切割刀、特制的显微放大镜。
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别把你的爪子弄脏了,G
“G?”秦昭凑过来看,“谁啊?沈听澜?”
姜离拿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发颤。沈听澜的字,她见过,是那种锋利的、带着棱角的行书。这张卡片上的字,是打印的,但是这套工具,全球只有三套。
“不是他。”姜离把卡片扔进垃圾桶,“是另一个疯子。”
姜离把那套古董修复工具摆在桌上,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纯金的镊子在指尖转了一圈,钻石切割刀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显微放大镜的镜片是定制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凑近看,“For the prettiest monster”,给最漂亮的小怪物。
姜离把放大镜扔回绒布内衬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秦昭正往嘴里塞煎蛋,含含糊糊地问:“谁送的?出手这么阔。”
“一个疯子。”姜离拿起那张打印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大写字母G,笔画锋利得像要刺破纸面。
“G是谁?”秦昭锲而不舍。
“顾衍之。”苏予安替她回答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久远的名字。但姜离注意到他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浅淡的白。
“你认识他?”姜离挑眉。
“听说过。”苏予安把杯子放下,笑容依然温润,“做古董走私的,据说在东南亚很有势力。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圈子里都在传他死了。”
“没死。”姜离把卡片撕成两半,“活得好好的,还会给人寄快递。”
秦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明智地选择闭嘴,继续埋头吃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