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先于疼痛到来。
高仲弈被人紧紧抱着压在身下,躺在土石瓦砾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横在他胸口,压得他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想推开,手指却使不上劲,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耳朵里那声音不是普通的耳鸣,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鸣,把所有其他声音都压扁、拉长,变成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他试图回想父王的声音,兄长的面孔,赤麟的龙吟。脑子里只有那片耳鸣。像一把钝刀在颅骨内来回拉锯,刮着骨头,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血腥味。
不是战场上那种混合着泥土和马粪的血腥,而是纯粹的、浓稠的、仿佛整座城都在流血的血腥。那味道浓得发甜,甜得发腻,粘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滚烫的铁锈水。
他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睫毛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干涸的,硬邦邦的。他不得不用手指去掰,指甲抠进干涸的血痂里,撕开一道缝隙。眼皮被扯得生疼,扯下来几根睫毛。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红色。然后渐渐变成灰黑的废墟。灰的是碎石和尘土,黑的是干涸的血。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上颜色。可能是人的碎片,可能是铠甲的残骸。他眨了几次眼,让眼球上的血痂被泪水冲开一些。视线清晰了一点。还是灰黑和血红。
他看见压在身上的是侍从阳查伯真。
十五岁的侍从阳查伯真,仍处于昏迷。少年的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的温热的石头,温暖但是死沉。他身上全是灰土,看不出本来的肤色。。但他的呼吸还在——高仲弈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的衣甲在一起一伏,很轻,很弱,但是还在。
他想动一动另一只手。手指抓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像是把手插进了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肉。他拿到面前,一截断肢。不知道是谁的。
他顿觉恶心,赶紧挥手把断肢远远扔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信灵。
他下意识地想呼唤信灵。就像过去十二年每天做的那样。不需要手势,不需要咒语,只需要脑子里一个念头——信灵就会响应,那团闪着彩色幽光的灵体就会从肩头飞到他面前,用那个冷静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告诉他该怎么办。让它帮他联系赤麟。联系副将。联系任何人。
但回应他的只有耳朵里那股尖锐的嗡鸣。
他的肩膀上空空荡荡。
他转头去看。肩膀上只有灰土和血污,没有,空中也没有。那团闪着彩色幽光的东西,那个十二年来一直伴飞在他肩头的灵体,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从他肩头熄灭了。不是飞走了,不是暂时暗了,是没了。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拔掉一颗牙后舌尖会反复去舔那个空洞,他的脑子也在反复去探那个不存在的位置,每一次探都扑空,每一次扑空都让他胃里翻涌一下。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待那个熟悉的、细微的嗡鸣声。不是耳鸣。是与信灵建立连接时的声音。那个声音陪伴了他十二年,从八岁那年父王把它配给他开始,几乎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息——它都在。他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呼吸。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会不在。现在它没了。他的脑子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每一声心跳都带着回音。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建议优先检查伤势,评估存活概率。”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出现在思维里的。和他旧信灵的语调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感情。他听从了,开始运行内力检查自己的身体。气走丹田,过奇经八脉。真气运行没有阻滞。肋骨没有断。四肢能动。头上有几个口子,血流得不少,但都浅。没受重伤。
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认识那个语调。那是旧信灵的语调。十二年来它用这种语调给过他无数次建议。哪条路更安全,哪个人的话里有漏洞,哪次战斗该优先攻击哪个目标……它从不替他做决定,只给建议。然后他做决定。然后承担后果。但现在,在信灵已经消失之后,他脑子里居然自己凭空捏造出了那个声音。用他自己的脑子,模仿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给自己下达命令。
更可怕的是,他听从了。
瓦砾堆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碎石瓦砾间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品级戒指,戒面是六品法师的徽记,白银底,刻着交叉的法杖和咒文。那只手还在动,戒指在灰暗的光线中反着微弱的光。
聚伯介。
高仲弈认得那枚戒指。六品高级法师,随军法师团的副团长。四个月前主动请缨随他出征,在军前会议上总是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发言。但他准备的法术预案总是最周全的那一份。高仲弈应该立刻去救他。聚伯介是活着的,还在动。挖开那堆瓦砾只需要十几息。
但他没有动。
他在原地停了几息,让内力在体内又走了一圈。重新确认自己的伤势,确实无碍。肋骨没有刺进肺里,脊柱没有断裂,脏器没有破损。他可以战斗。可以逃跑。可以活。
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向那只手。
这中间只隔了十几息。但他自己知道,那十几息里,脑中那个虚构的声音替他完成了计算——“法师存活几率低于三成,建议优先自保。”
他开始搬开压在聚伯介身上的碎石。聚伯介的脸露出来,全是血和灰土,法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左臂垂着,角度不对,骨头肯定断了。他右手里还握着他的法杖,杖头的水晶黯淡无光,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聚伯介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唇语。
“二王子。”
高仲弈把他从瓦砾里拖出来,靠在半截断墙上。聚伯介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风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哨音。
康叔牧从废墟那头走来。
老将满脸是血,胡子被烧焦了一半。他身后跟着副将沙斐伯坤、章仲铭和几个幸存将士。都是灰头土脸。
“二王子。”康叔牧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末将清点了人数。三万大军,幸存者……不足八百。”
不足八百。
高仲弈听到这个数字,脑子里那个虚构的声音没有响。它在这时候保持了沉默。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三万人。四个月前从弘德城出发时,旌旗遮天蔽日,龙吟、马蹄、车轮声震得大地发颤。父王站在城楼上,手按在剑柄上,目送他离开。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北上出长城作战。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三万人变成了不足八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干涸的血,指甲缝里塞着污垢。但他没受重伤。肋骨没断,脏器没破,连一根手指头都还在。三万人死了,他连一根肋骨都没断。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不是关心伤势,是用一个一个部位确认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肩膀撞在碎石上的淤青。额头被划破的口子。右手无名指扎进了一根木刺——是刚才搬碎石木头时扎的。
每一个伤都在告诉他:你活着。
三万人死了。你活着。你的伤甚至不够让你躺下。
他开始感觉不到那些伤了。不是因为麻木,是因为羞耻把那一点疼痛压过去了。羞耻是更疼的东西,但它不是刺痛也不是灼痛,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挤的闷胀,挤得他想吐,想把手塞进嘴里把那股闷胀咬出来。
“殿下,您没事吧?”
康叔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仲弈抬头,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很费劲。以前,只需要在脑子里问一句。信灵就会把敌情分析、伤亡统计、建议对策全部铺在他面前。现在信灵没了。他得自己一件一件想。先想什么?活着的八百人需要什么?食物?水?医药?还是先想那死去的几万人怎么办?尸体要埋,遗物要收,家属要……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大脑的情况下独立面对危险。而他的脑子和一块锈死的铁板没有区别。
赤麟。
他必须找到赤麟。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不是体力不支,是脑子里那个虚构的声音正在疯狂地重复一句话,“定位赤麟的龙灵信号,评估存活概率,建议优先——”信号断了。没有回应。没有龙灵信号。什么都没有。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康叔牧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赤麟的头颅和身体是分开的。
巨大的龙头躺在距离龙身二十丈外的废墟上,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陨石碎块硬生生砸断。龙鳞碎了一地,有些还嵌在碎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龙身侧翻在一座倒塌的塔楼下,肋骨戳穿了龙皮露出体外。
龙眼还睁着。
那双眼睛他认识。平时在最激烈的战斗中,那眼睛里跳动着一团金色的火焰,像熔炉,像太阳的核心。赤麟生气时那火焰会烧成炽白色,高兴时会变成柔和的琥珀色,困了时会缩成两粒光点——他在龙厩里陪了赤麟多少个夜晚,看着那两粒光点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然后响起均匀的、低沉的鼾声。
现在那团金色的火焰没了。
龙眼里映着灰色的天空。像两口枯井。像死去的巨大鱼眼。
他站在龙头前,伸手触碰那片鳞。
赤麟左颊第三片鳞。三角形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触碰三百多岁的赤麟时,他碰的就是这片鳞。那时候赤麟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他以为它要喷火了吓得缩手,它却从喉底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般的吟叫。那声音震得他胸口发麻,像有一只大猫在胸膛里咕噜咕噜地叫。他抬起头,看见那两只巨大的龙眼里跳动着金色的火焰,火焰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十二岁的,吓得发白的,但正在咧嘴笑的脸。
现在那声音永远不会再响了。
他把手掌按在鳞片上。鳞片还温热。赤麟的血还在它体内,余温还在。像刚熄的灶膛,摸上去还是热乎的,但你知道火已经死了。那温度骗不了人,它不是活的温度,是余温。余温会散。散完了,就只剩下冰凉。
他应该哭的。
泪腺仿佛和信灵一起消失了。眼眶发干,干得发涩。眨一下眼都觉得磨。他只是跪在赤麟的头颅前,手指一遍遍抚过那片鳞。那片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纹路的鳞。每次指腹划过鳞片边缘,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刺的触感。像摸一把还没开刃的刀,钝钝的刺,不疼,但你知道它本来是可以很锋利的。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信灵还在,它会怎么说?
“殿下,炎龙已死。建议评估遗骸的魔法价值和军事价值。龙心蕴含的龙力精华可锻造顶级神器,龙血蕴含火元素精华可炼制火系药剂,龙骨——”
他突然想吐。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声音替他念出这些话,这些念头居然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信灵在给他建议。是他自己在想,龙心可以用来做什么交易,龙血能换多少政治资本,龙鳞制成的铠甲在黑市上能卖到什么价位。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脑子在想这些东西。而赤麟的尸体就躺在他面前,还温热。
他的眼泪流不出来,但胃液翻上来了。他弯腰干呕,呕出来的只有酸水。酸水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又涩又腥。康叔牧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被龙鳞边缘割破了。
三角形的鳞片边缘在冷却后变得更加锋利,像一片粗砺的玻璃。指腹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沿着鳞片上的纹理流进那些半透明的纹路里。血渗进纹理的瞬间,那片鳞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内向外泛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那道光沿着鳞片的纹理蔓延,从鳞根向鳞尖,像一条极细的、被点燃的引线。然后,在快要触到鳞尖的时候,光灭了。
不是渐渐熄灭的。是突然断了。像被人一口气吹灭的蜡烛。那条纹理恢复了灰暗,赤麟的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然后一起变冷。
他把手从鳞片上移开。指尖的血还在滴,滴在赤麟的下颚上。他把那片鳞从赤麟颊上割下来。刀锋划过鳞根时发出一种尖锐的摩擦声,像用指甲刮石板。鳞片脱离龙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胸口也被割掉了一块。他把鳞片握在掌心。还温热。赤麟的最后一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