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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6 08:55:12

聚伯介扶着半截断墙站起来。法杖的水晶已经黯淡到几乎透明,他的左臂垂着,右手握着法杖撑着身体。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还是走到了高仲弈面前。

“二王子。”他的声音嘶哑,一句话断成三四截,“卸龙甲仪式……按照朝廷法令,需要由大法师主持……还需要提前向朝廷报备。私自举行……是违法的。朝廷律令规定,炎龙遗骸属于神兽遗宝,应由朝廷法师组织统一处置。如果二王子需要,末将可以先上报,再——”

“朝廷?”

高仲弈打断他。他转过头看向聚伯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聚法师说的是哪个朝廷?是大辛皇朝那个被穆仲由架空的朝廷?还是龙京城里那个连自己的玉玺都做不了主的傀儡皇帝?”

聚伯介低下头,不敢接话。他的法杖在水晶底座上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那是他唯一敢发出的声音。

高仲弈继续说:“赤麟本来就不是朝廷的。它是宛国的,是我父王高伯朗赐给我的,是我祖父高叔念留下的遗产。与朝廷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

“与那个国贼穆仲由更无关。”

“国贼”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比前面那些话都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话。但他的手指在赤麟的鳞片上攥紧,指关节发白。那片鳞的锯齿边缘嵌进他掌心,割破的伤口又被压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聚伯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等。等高仲弈的怒气过去,等高仲弈嘴上痛快完了,自己收回那些话。他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主子在气头上说要砍谁的头,转头冷静下来就罚两杯酒揭过。他等的是那个时刻。

高仲弈没有收回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赤麟的鳞片上,背对着聚伯介,望着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矢裘城。

过了几息,聚伯介低下头:“末将遵命。末将这就去准备仪式。”

他转身时步子有些踉跄。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他刚刚亲耳听到了一个王国的王子对朝廷的公开蔑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话如果传出去,足够让高仲弈背上大不敬的罪名。而他是唯一听到这些话的朝廷认证法师。如果将来朝廷追查,他是证人。如果将来高仲弈否认,他是替罪羊。

他只能祈祷这些话真的只是伤恸之下的气话。

高仲弈没有看他。他仍然看着赤麟的龙眼,那两只已经变成枯井的眼睛,映着灰色的天空。他对赤麟低声说:“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朝廷不行。谁也不行。”

这是在废墟上,在赤麟的尸体旁,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在搭建祭坛的聚伯介。

聚伯介指挥幸存的将士用碎石和断木搭起一座简陋的祭坛。没有正规的汉白玉台基,没有符文的金属幡杆,没有从帝都运来的祭天法器。只有废墟中的石块,烧焦的木板,和被血浸透的军旗。三十六名将士举着招魂幡立在祭坛周围。幡面是用撕开的军旗做的,血污还没干透,符文是用炭灰写在布面上的,笔画歪歪扭扭。

聚伯介跪在祭坛前,右手按在法杖的水晶上,开始念咒。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内力透支。每一个咒文都要从他体内榨出最后一点内力,再通过法杖的水晶释放出去。水晶开始发光,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乳白色光,而是一种病态的、时断时续的灰光。每一次闪烁,聚伯介的身体就弓下去一分。

招魂幡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先是第一个幡,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光沿着幡面流淌,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灰符文在光中开始扭动,像活了一样。三十六面幡全部亮起时,整个祭坛被一种幽蓝色的光芒笼罩。

聚伯介把集魂袋放在祭坛中央。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黑色丝袋,袋口用金线绣着一圈招魂符。现在袋口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口。

“先从龙灵开始。”聚伯介的声音已经很弱,“龙灵最强,能稳住整个招魂阵。如果先召人魂,龙灵会把人魂吸过去。”

他开始念第二段咒文。

集魂袋的袋口开始发光。不是幡面的幽蓝,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紫色的光。那光从袋口溢出来,像从袋子里冒出的雾气,朝着赤麟的头颅飘去。光雾触到龙头的瞬间,龙头上的鳞片一齐泛起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回应。

然后龙灵开始被招引。

看不见龙灵的形状,但能感觉到它在动。空气变得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迫感。那团深紫色的光雾包裹着龙头,一点一点往回收,拖着什么东西。袋子开始发烫。聚伯介的手在抖,法杖水晶的光芒越来越暗。

“龙灵……进来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集魂袋的表面开始鼓起,袋子的丝料被撑得绷紧,从里面透出一种炙热的红色。那红色在袋子里涌动,像一团被压缩的火焰。

康叔牧在指挥卸龙甲。

卸龙甲不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收集遗骸。真正意义上的屠龙。沙斐伯坤和七个最高大的将士站在赤麟的尸体旁,手里握着专门用来处理龙骸的长刀和锯子。刀刃上涂了防止龙血腐蚀的符文油,锯条是精铁锻造。八个人的铠甲上都裹了浸过油的厚布,龙血溅在布上会烫穿布面,但不会直接灼伤皮肤。

他们先处理龙心。

沙斐伯坤用刀在龙胸上划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龙皮被切开时发出一种绷紧的绳索突然断裂的闷响,刀刃过处,龙血喷涌而出。那血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熔化的铁水,带着一股灼热的、类似熔炉的气息,一种更浓烈、更古老的气味。溅在地上的龙血还在冒着热气。

八个人把绳索套进龙心的血管和肌腱。那颗心脏还带着余温,像不甘心熄灭的火焰。绳索勒进将士们的肩膀,隔着铠甲和垫布还能感觉到那种炙人的灼烫。“一、二、三——”号子声齐整,八个人同时用力。心脏从胸腔里脱离的那一刻,赤麟的躯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那是残留在肺部的最后一口气,穿过断裂的气管,从龙喉中逸出。像一声闷雷。像大地在叹气。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高仲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龙心抬出来。心脏被八根绳索吊在半空,还在往下滴血。龙血顺着绳索流下来,淌进将士们的衣领,顺着铠甲淌到地上,把他们的靴子浸成红色。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他的手是空的。

他告诉自己,他要收集龙血。龙血是更重要的任务。龙血是炼制火系药剂的核心材料,三军仅存不足八百人,以后每一仗都要靠这些龙血制成的药剂去拼。收集龙血比触碰龙心更优先。

他拿着瓦罐,蹲在赤麟的尸体旁,一罐一罐接龙血。龙血入罐时嗞嗞作响,罐壁被烫得发烫。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一个接满,换下一个。手从来不抖。他对自己说,你看,我不是在逃避。我在做更重要的事。

脑中的虚构声音没有出现。它在这时候保持了沉默。他需要它替他辩护时,它不在。

瓦罐不够了。赤麟的血太多,招来的瓦罐根本装不下百分之一。高仲弈抬起头,看见阳查伯真抱着三个水晶瓶朝他跑来。少年脸上那层灰土和血污还没擦。他把瓶子递过来,瓶口还塞着软木塞,瓶身是透明的,没有标签。

脑中的虚构声音响起来:“来源可疑,建议核查。”

高仲弈看着那三个水晶瓶。透明,没有标签,软木塞。废墟中能有什么好东西,从死人身上搜来的。可能是药瓶,可能是酒瓶,可能是毒药瓶。他没有问。

他需要龙血。

他拔开软木塞,把瓶子按进龙血里。龙血灌入瓶中,瓶身瞬间变得滚烫,隔着瓶壁能看到龙血在里面沸腾。他把三个瓶子都装满,塞回木塞,揣进怀里。瓶身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脑中的声音没有追问。因为他没有让它问。他现在会屏蔽那个声音了,只在需要它替自己辩护的时候才让它出现。其他时候,让它闭嘴。

聚伯介开始招引亡者的灵魂。

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三十六面招魂幡上的符文开始不稳。不是一枚两枚闪烁,而是一片一片地紊乱。幡面的光从幽蓝色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绿色,然后开始变暗。那不是正常的仪式结束时逐渐熄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干扰的、强迫性的熄灭。

聚伯介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咒文已经听不清楚了。法杖水晶的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极薄的、随时会破灭的灰色光膜裹在水晶表面。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背后推了一把。法杖从他手里滑落,水晶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祭坛的石基上,然后滑下来,瘫软在地。

高仲弈冲过去扶住他。聚伯介的眼睛还睁着,嘴在动。他凑近,听到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灵魂……被什么东西……摄走了……大部分……没招到……”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高仲弈把集魂袋从祭坛上拿起来。袋子变轻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袋子里装的是灵魂,灵魂没有重量。是那种说不清的轻。一种空。他握着袋子,能感觉到赤麟的龙灵在里面。那团被压缩的火焰还在翻涌,炙热依旧——它不甘心被困在这只小小的丝袋里。但除了赤麟,其他本该在袋中的亡者灵魂,近三万亡魂,大部分不在里面。袋子里只有极少数量的魂灵在游荡,稀稀落落,像秋末的树叶。

“被什么东西摄走了。”

他没有追问聚伯介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害怕答案。如果连死者的灵魂都保不住,那他这个活着回来的人,算什么东西?三万人跟他出征,他们的灵魂应该在他的集魂袋里,被他带回故乡。这是主帅最后的责任。现在那些灵魂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抢走了,而他还活着,他还在想龙心可以用来做什么交易。

他习惯性地想对信灵发问,“灵魂被摄走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敌军有遗留下的法师”,“是不是陨石带来的某种新法术”。但肩膀上那个位置是空的。没有人替他分析。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不是已知的某种收割机制。没有人安慰他说这不怪你殿下这是天灾不是人祸。他只能自己消化这个恐惧。没有人替他。没有人。

夜幕开始降临。

天空从灰白渐变成暗红,然后彻底黑下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纯粹的、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后第一声嘶吼从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不像野兽。野兽的吼叫有喉咙,有气息,有活物的质感。这声音像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破的。碎的。不完整的。像用指甲刮一面锈蚀的铜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三声嘶吼不一样。第一声是低沉的、拖长的,像一个人在吐出最后一口气。第二声是尖锐的、短促的,像在回应。第三声介于两者之间,像在打断前两个。

它们在对话。

高仲弈站在黑暗中,手握在刀柄上。身边的人都在动,康叔牧在低声下令,士兵们从废墟中抽出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往黑暗最深处缩。但他都听不太清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三声嘶吼上。

远处黑暗中,亮起第一点绿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那绿光在移动。不是飘忽不定的,是有方向的,一个一个朝着他们这边来。光点很小,比萤火虫大不了多少。但萤火虫的光是暖的,是一闪一闪的,是夏天夜晚那种活力旺盛的闪烁。这光不是。它是冷的,一种发青的、死寂的绿色,不闪,不灭,只是静静地、坚定地亮着。是冬天。是死物。

高仲弈在黑暗中无意中把手指搓向肩膀。

那是他过去激活信灵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左肩上一划,信灵就会从休眠中醒来,在他肩头亮起那团熟悉的彩光。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二年,比呼吸还自然。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只是手指自己就会去搓那个位置。

手指捏空了。

没有那一小团彩色的光体。没有那个低沉的、待命中的嗡鸣声。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捏在自己的肩胛骨上,指腹按着衣料和皮肤。搓过去,停住,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愣住了。在黑暗中愣了几息。然后用力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紧攥长刀“烈火”刀柄,站在死城里,听着黑暗中那些腐烂的喉咙挤出的嘶吼。赤麟的鳞片贴在他胸口,还温热的。集魂袋别在腰间,赤麟的龙灵在里面翻涌。

他活着。

活着的代价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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