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
五月末的傍晚,棠下区老城改造工地上,一台履带式挖掘机正在轰鸣作业。开挖的区域是一片已经荒废了十年的老厂房地基,按照规划,三个月后这里将矗立起一座三十二层的商业综合体。
挖掘机操作员老张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铲斗深入地下约两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阻力——不像是碰到石头或管道,而是一种松散的、被泥土包裹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将铲斗收回。
泥土倾倒在一旁时,工地监理王建国正好走过。他的手电光扫过那堆新翻出的土方,然后停住了。
手电的光圈里,一截灰白色的长条状物体从泥块中探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露出了光滑的弧度。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做了十五年监理,见过从工地挖出各种东西——水管、电缆、甚至防空洞的混凝土碎块。但这个形状,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一根人的腿骨。
四十分钟后,整个工地被拉起了警戒线。
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副大队长陆听澜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她从警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谁第一个发现的?"她一边戴上手套,一边问身旁的年轻刑警。
"挖掘机师傅,姓张,现在在工棚里等着。情绪不太稳定。"
陆听澜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被挖开的土坑。工地的照明灯已经架好,刺眼的白光打在翻开的泥层上,让一切都显得格外冷硬。
她蹲下身,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截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的骨骼上。即使在泥土中埋藏了许久,骨骼的形态依然完整——这是一根股骨,从大转子到骨干的弧度来看,主人身高不会超过一米六五。
"通知刑科中心,"陆听澜站起来,声音在雨幕中清晰而果断,"让沈既白过来。"
身旁的刑警愣了一下:"陆队,这种白骨案,派一般的法医就——"
"我说让沈既白来。"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既白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深灰色SUV穿过半个城市赶来,后备箱里是他的现场勘验箱——那个箱子跟了他八年,表面的皮质已经磨损出了包浆,但里面的每一件工具都保养得一尘不染。
他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向土坑时,陆听澜注意到他还穿着实验室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衬衫下摆整齐地扎在深色西裤里。即使是从实验室匆忙赶来,这个人身上也没有一丝狼狈。
"沈法医。"陆听澜迎上去。
沈既白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土坑中。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坑边,单膝跪地,将伞递给了身后跟来的助手。
雨滴落在他的发丝上,他完全没有在意。
他从勘验箱中取出一把刷子和一只钢尺,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骨骼周围的泥土。动作轻柔而精确,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五分钟后,他开口了。
"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三到五年。骨骼保存完好,没有明显的动物啃咬痕迹,说明掩埋较深,且土层密实。"
陆听澜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果然,沈既白又停顿了几秒,手中的刷子在股骨远端的某个位置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光线贴着骨面缓缓移动。
"这里有切割痕迹。"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骨骼说话,"V形切口,角度约六十度,深度均匀……这不是意外造成的损伤。"
他抬起头,对上了陆听澜的目光。
在工地照明灯的白光下,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里面有光在流动,却没有温度。
"有人分尸。"他说,"而且——这个人受过专业的解剖训练。"
陆听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确定?"
"V形切口的角度和深度高度一致,刀刃入骨的方向是从后侧向前方,这是标准的关节离断术操作方向。"沈既白站起来,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普通人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陆听澜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的刑警:"扩大搜索范围。以这个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全部进行探地雷达扫描。"
"陆队……"
"这不会只有一具。"她说。
沈既白没有反驳。他重新蹲下来,继续清理泥土,仿佛外界的一切对话都与他无关。但他清理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这是陆听澜第一次注意到的细节。
她还不知道的是,当沈既白看到那个六十度角的V形切口时,他的呼吸停顿了整整两秒。
因为他在父亲留下的案件档案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
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