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探地雷达完成了对整个工地的扫描。
结果比陆听澜预想的更糟。雷达图像上,清晰地显示出了两个额外的异常密度区域——一个在第一具骨骼东北方向约七米处,另一个在西南方向约十二米处。三个点位如果连线,几乎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不是随意掩埋的。"方越蹲在警用笔记本电脑前,将三维地层扫描图放大,"三个掩埋点深度一致,都在地表以下一米八到两米之间。间距经过计算。这个人在埋尸的时候,是有规划的。"
方越是刑科中心电子物证室最年轻的技术员,二十六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他是沈既白点名要带来现场的人——虽然白骨案通常不需要电子物证专家,但沈既白说"带上方越,以防万一"。
现在看来,这个"以防万一"变得很有必要。
陆听澜站在坑边,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夜风带着凉意从工地围挡的缝隙里灌进来。她看着沈既白的背影——他从九点开始就一直在土坑里工作,中途只喝了一口水。
"开挖第二个点位。"她下了命令。
考虑到现场的特殊性,陆听澜没有再使用挖掘机。她调来了专业的考古发掘团队——六名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使用手铲和刷子逐层清理土方。整个过程要比机械作业慢得多,但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证据完整性。
沈既白自始至终在场指导。
凌晨四点半,第二具遗骸出土。
这一次比第一具保存得更加完整。骨架基本完好,呈蜷缩姿态被放置在一个大约八十厘米×六十厘米的浅坑中。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泥状物质,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光泽。
沈既白用棉签小心地取了一点黑色物质的样本,放在便携式检测设备上。
"石灰。"他说,"生石灰加水后形成的氢氧化钙,用于加速有机物分解。这个人知道如何让尸体更快白骨化。"
"专业手法。"陆听澜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沈既白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遗骸的颈椎部位——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之间存在明显的断裂。
"颈椎骨折。"他用镊子轻轻拨开附着的泥土,"暴力扭转导致,断面特征显示施力方向为从后方向右侧旋转。死因是颈椎断裂导致的高位脊髓损伤。"
"扭断脖子。"陆听澜将专业术语翻译成了更直白的表述。
"准确地说,是一种非常高效的杀人手法。"沈既白的语气始终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需要相当大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控制。受害者几乎不会有挣扎的时间。"
六点十五分,第三具遗骸被发掘出来。
这一具的情况最特殊——遗骸同样是年轻女性,同样有石灰加速分解的处理,但骨骼上的损伤模式与前两具完全不同。前两具分别是分尸和扭颈,第三具则显示出多处肋骨骨折和胸骨裂纹,死因可能是重击胸部导致的内脏破裂。
三具遗骸,三种不同的杀人手法。
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操作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和重复的痕迹。
天亮了。
海城的清晨在工地周围缓缓展开,早起的居民透过围挡的缝隙好奇地张望,被值守的警员礼貌但坚定地劝离。陆听澜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面前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初步信息。
"三名受害者,均为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死亡时间三到五年。掩埋方式有规划性、专业性。"她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划了一道线,"目前我们没有任何关于死者身份的线索,也没有目击者。"
"但我们有证据。"
沈既白的声音从帐篷入口传来。他走进来的时候,白衬衫上沾满了泥渍,但他的表情比六个小时前更加专注。他手里拿着三个透明证物袋。
"第一具遗骸,股骨上的V形切口——分尸手法指向具有解剖学训练的人。"他将第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块附着在骨骼上的黑色碎片。
"第二具遗骸,颈椎断裂方式接近军事格斗训练中的致命技巧。"
"第三具遗骸——"他放下第三个证物袋,里面是从遗骸牙齿中取出的一小块样本,"我在第三具遗骸的牙齿釉质层中发现了异常的元素沉积。需要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但根据颜色和光泽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稀土元素。"
陆听澜看着那三个证物袋。"你的判断是?"
沈既白沉默了一瞬。他很少在证据不充分的时候给出判断,但此刻,他的直觉在翻涌。
"三个受害者,三种不同的杀人手法,但掩埋方式高度一致。"他说,"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同一个人,技能多样。"陆听澜接上了他的话。
"要么是同一个组织,分工不同。"沈既白说出了那个更令人不安的答案。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陆听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刑侦支队的孙队长。
"陆队,局里要求你现在回来开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另外——关于这个案子,上面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对外公开三具白骨的情况。只说发现了人类遗骸,数量待确认。"
"为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据说……二十年前有过类似的案子。"
陆听澜挂断电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沈既白身上。他正弯腰整理勘验箱,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通话内容。
但她注意到,他收拾工具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