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坐落在城市北部的云岭科技园区内,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表看起来朴素甚至有些老旧,但内部却配备了全国最先进的法证检测设备——这得益于三年前的一次大规模升级改造。
沈既白的办公室在四楼,紧邻理化检验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三面墙壁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专业书籍、期刊和档案盒。唯一一面没有书架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着各种化学方程式和案件编号。
此刻是上午十点,沈既白已经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
他将从第三具遗骸牙齿中取出的样本放入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ICP-MS)中,等待仪器完成分析。这台仪器能够精确检测出样本中低至万亿分之一浓度的元素含量。
等待的间隙,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旧式牛皮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用褐色牛皮纸绳扎着。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影子"专案组——沈正清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案件笔记。原始档案早已归入公安局档案室,但父亲有一个习惯——他总会把自己的推理思路和疑问另外记录在一个本子里,那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一个刑警的私人办案笔记。
母亲在精神崩溃前,把这个文件夹交给了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沈既白。
"你爸爸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母亲的声音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你是最像他的人。"
沈既白翻开文件夹,找到了他记忆中的那一页。
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横平竖直,像他的为人一样方正。那一页记录的是"影子"系列案件中第三名受害者的验尸发现:
"受害者:女,22岁,棠下区服装厂女工。
尸体发现于棠下区青云巷废弃仓库。颈部有勒痕,但并非致死原因。真正的死因是颈椎C3-C4断裂——暴力旋转导致。
注意:左侧股骨远端发现V形切口(60度角,深度2mm),非致命伤,推测为死后造成。目的不明。
疑问:为什么在杀死受害者后还要在骨骼上制造切痕?这是某种签名行为,还是有其他目的?"
沈既白的目光停在"V形切口(60度角)"这几个字上。
二十年前父亲记录的切口角度,和他昨晚在工地上看到的第一具遗骸股骨上的切痕——完全一致。
六十度。
不是五十八度,不是六十二度。是精确的六十度。
这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已经沉寂了二十年的幽灵,似乎在地下苏醒了。
ICP-MS仪器发出了"滴"的一声提示音,分析结果出来了。沈既白从父亲的文件夹中抽回视线,走到仪器前查看屏幕上的数据。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三具遗骸的牙齿样本中检测出了异常高浓度的钕(Nd)和镝(Dy)——这是两种稀土元素,在自然环境中几乎不可能以这种浓度进入人体。
除非——这个人长期在处理稀土材料的环境中工作或生活。
沈既白迅速在电脑上调出了海城及周边地区的工业数据库。使用钕和镝作为主要原材料的企业,在过去十年中只有一类——
电子元器件制造。
更准确地说,是稀土永磁材料的生产。
他在搜索结果中找到了一条关键信息:棠下区唯一一家从事稀土永磁材料生产的企业——鑫达电子有限公司,已于两年前因环保问题被强制关停。工厂原址恰好位于发现白骨的工地以北不到两公里的位置。
沈既白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陆队,是我。牙齿样本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陆听澜显然也一夜没睡。"说。"
"第三具遗骸的牙齿中含有高浓度的稀土元素钕和镝。这种元素沉积只会出现在长期接触稀土粉尘的人身上。棠下区只有一家相关企业——鑫达电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听澜说:"鑫达电子,两年前关停的那个?老板叫……"
"李振东。"沈既白说,"我查了,他有医学背景——原来是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十年前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后转行做了制造业。"
陆听澜的呼吸变重了。
"外科医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沈既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一个知道如何精准切割骨骼的人。"
电话挂断后,沈既白并没有立刻离开实验室。
他重新坐回桌前,将三具遗骸的所有数据整理在一起。作为一个习惯用数据说话的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六十度角的切口,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是一个"签名"——就像他父亲在笔记中猜测的那样——那么出现在二十年前的案件和今天发现的遗骸上的同一签名,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二十年前的"影子"还活着,并且一直没有停止杀人。他只是换了埋尸的地方。
第二,有人在模仿"影子"。这个人看过原始案件的详细资料,精确到知道切口的角度是六十度。
哪一种可能性更可怕?
沈既白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退缩。
他关上了父亲的文件夹,将它锁回抽屉。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工地白骨案——笔记001
在这行字下面,他又添了一句:
"爸,我会替你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