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听澜带着两名刑警出现在鑫达电子有限公司的旧址前。
工厂位于棠下区边缘的一片工业区内,紧邻一条已经干涸了的排水渠。围墙上贴满了"严禁入内"的告示牌,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链条锁。透过围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院内杂草丛生,几栋厂房的玻璃窗已经碎了大半,墙面上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里。"陆听澜拿着手机上的卫星地图比对了一下方位,"距离白骨发现地点直线距离一点七公里。"
她身后的年轻刑警小马问:"陆队,我们现在进去?"
"等一下。"陆听澜抬起手。她的目光落在了工厂大门旁的一根电线杆上——上面安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虽然镜头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红色的指示灯似乎还在微弱地闪烁。
"一家关停了两年的工厂,监控还在运行。"她说,"有意思。"
她拨通了分局治安大队的电话,确认了工厂关停后的管理情况——名义上由区城管局代管,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定期巡查。
"那这个监控是谁在维护?"陆听澜自言自语。
她没有急于进入工厂。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她,现场进入只有一次最佳机会——一旦打草惊蛇,证据可能在几小时内消失。
她先联系了方越,让他远程查一下这个监控摄像头的信号连接情况。如果还在工作,录像数据一定存在某个地方。
然后她拨通了沈既白的电话。
"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在查李振东的个人信息。"沈既白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现在的登记住址在滨海区富华苑,但从三个月前开始,他的手机信号就没有出现在那个区域——一直在棠下区活动。"
陆听澜微微挑眉:"三个月前,恰好是工地开始施工的时间。"
"对。"沈既白说,"如果他知道那里埋着东西,工地的开挖会让他很紧张。"
"他可能会回来转移证据。"
"所以你现在不要惊动他。"
陆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法医倒是比刑警还会办案。"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了人盯住他现在的位置。你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转头对小马说:"我们先不进去。回去查这家工厂的完整档案——营业执照、员工名单、工资发放记录,全都要。特别是三到五年前的在职人员信息。"
"是。"
"另外——"陆听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仍在闪烁的监控摄像头,"查一下这个摄像头的品牌和型号。如果是联网型的,方越应该能找到它连接的云端服务器。"
与此同时,沈既白已经从电脑前转移到了另一台仪器前。
他正在对第一具遗骸的骨骼切口进行更加精细的分析。使用的是一台高精度三维扫描显微镜,能够生成骨骼表面微观结构的三维模型,精度达到微米级别。
切口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沈既白的眼睛紧盯着切面上的微观痕迹——每一道刀刃留下的划痕都像指纹一样独特,能够反映出使用工具的类型、施力方式、甚至使用者的惯用手。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切口底部有一组平行的细微条纹,间距极为均匀——这是锯齿刀刃的特征。但这些条纹的方向并不是直线的,而是带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摆锯。"沈既白喃喃道。
不是普通的手术刀或菜刀,而是一种带有锯齿的振动式切割工具。这类工具在骨科手术中常见——用于截骨手术。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外科医生,使用骨科手术工具来分尸。
逻辑闭合了。
但沈既白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因为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二十年前"影子"案中的切口,和今天的切口使用的是不是同一把工具?
如果是同一把工具,那么说明"影子"和李振东之间存在直接联系——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工具的传递。
如果不是同一把工具,但切割角度完全一致,那就更可怕了——这意味着存在一种"传承",一种精确到角度的犯罪技术传承。
他需要二十年前的原始证物进行比对。
但那些证物——如果还存在的话——应该在市局的证物库中。
沈既白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拨出了一个号码。
"师父,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既白啊,怎么了?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这是周深——刑科中心主任,五十五岁,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他是沈既白的恩师,也是二十年前与沈正清搭档的老法证人员。在沈正清殉职后,是周深一直照顾和培养着年幼的沈既白,最终把他引上了法证这条路。
"师父,我需要调阅二十年前'影子'案的物证。"沈既白没有绕弯子,"特别是第三名受害者骨骼上切痕的原始检验记录和留存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既白以为通话断了。
"师父?"
"……我听到了。"周深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既白,你确定要查这个?"
"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深叹了口气:"那些物证……我帮你去问问。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二十年了,证物库几次搬迁,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明白。谢谢师父。"
"还有,"周深在挂断前补了一句,"既白,小心一些。你父亲当年……"他停了一下,"总之,小心。"
电话挂断后,沈既白看着手机屏幕上消失的通话记录,在心里默默重复了师父的最后两个字。
小心。
二十年前,父亲没来得及小心。
但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