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听澜站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面对着投影屏幕上的三张模糊照片。
这是技术人员根据骨骼特征进行的颅面复原——三具遗骸的"面孔"。即使是用最先进的计算机建模技术，复原结果也只能呈现出一个大致的面部轮廓。但对于确认身份来说，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线索。
"三名死者，均为年轻女性，身高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五之间。"陆听澜用激光笔指着屏幕，"沈法医根据骨骼特征分析，三人均有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痕迹——手指关节增生、脊椎轻度侧弯、膝关节磨损。同时，第三具遗骸牙齿中的稀土元素沉积指向鑫达电子有限公司。"
"综合以上信息，我们的搜索方向是：三到五年前，在棠下区域活动的年轻女性失踪案件。"
她切换到下一页PPT——这是从全市失踪人口数据库中筛选出的名单。
"在这个时间段内，棠下区及周边区域共有二十三起年轻女性失踪报案。其中十五起后来找到了人（离家出走、与家人失联等），剩余八起至今未结。"
小马举手："陆队，八起是不是范围太大了？"
"不大。"陆听澜说，"因为我们有一个精确的筛选条件——鑫达电子。"
她调出了方越连夜整理的鑫达电子员工资料："这家公司在运营期间共有员工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女性员工八十九人，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有三十四人。我需要对这三十四人进行逐一排查——哪些还活着，哪些已经离职并确认安全，哪些……失联了。"
会议结束后，陆听澜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棠下区派出所。
鑫达电子当年的很多外来务工者都住在棠下区的城中村里——那些拥挤的握手楼之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而城中村的人口流动性极大，很多人来了又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陆队。"棠下派出所的社区民警老刘接待了她，"鑫达电子那边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三四年前我还在管那个片区。"
"说说。"
老刘倒了杯茶递过来："那家工厂当时经常被投诉——噪音污染、粉尘排放，附近居民意见很大。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环保问题，是他们的员工流动。"
"什么意思？"
"那工厂的工人基本上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妹，流动性特别大。有人干几个月就走了，有人突然不来了，也没人报警。因为她们很多人本来就是一个人来海城打工的，没什么亲朋好友，消失了也没人注意。"
陆听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没有社会网络的人，是最容易成为犯罪目标的人。她们消失了，没有人会找。
"你当时有没有接到过关于鑫达员工失踪的报案？"
老刘想了想："有一个。大概是……四年前吧。一个叫周小玲的女工，她的老乡来报案说她突然不见了，宿舍的东西还在，手机也打不通。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老刘的表情有些尴尬："后来她的手机开通了，给老乡发了条短信，说是回老家了。老乡就没再追问，我们也就结案了。"
陆听澜沉默了一瞬。
一条短信就能结案。一个活人消失了，一条短信就代替了所有的追问和确认。
"那条短信，"她问，"有没有人去核实过她是不是真的回了老家？"
老刘摇了摇头。
"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找到周小玲的老乡。"陆听澜站起来，"还有鑫达电子所有失联员工的资料。特别是三到五年前突然不来上班的人——不管有没有报案。"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方越。
"陆队！"方越的声音明显很兴奋，"我追到了那个监控摄像头的数据。它连接的是一个私人云存储服务器，注册IP在海外——但通过VPN节点追踪，我确认了最终的数据接收端在国内。"
"在哪？"
"滨海区富华苑。二十七号楼，1402室。"
陆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李振东的登记住址。
一个已经关停两年的工厂，监控数据一直在传回工厂老板的家中。他在看什么？
或者——他在监视什么？
沈既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另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信息。
他正在实验室中对第二具遗骸的颈椎断面进行微量元素分析——这是一个常规步骤，目的是确认施暴时是否使用了工具或赤手。结果显示纯粹是徒手施力，没有任何外来物质残留。
但在进行对照试验时，他在第二具遗骸的右手指骨上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东西——需要二十倍放大镜才能看到的一点点异色物质，嵌在指骨关节面的微小裂隙中。
他用超细镊子将那点物质取出，放在显微镜下。
是一根纤维。
极细的蓝色纤维，长度不到三毫米，直径约十五微米。在显微镜的高倍放大下，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光泽——不是棉纤维的亚光质感，也不是普通涤纶的均匀反光，而是一种带有微小结节的丝光。
"天丝。"沈既白说出了这个名字。
天丝（Tencel）是一种以木浆为原料生产的再生纤维素纤维，常用于高端服装面料。它的特征是：柔软、透气、微光泽，且在显微镜下有独特的横截面形态——接近圆形，带有不规则的微小凹陷。
这根纤维嵌在受害者的指骨关节中——说明在受害者死亡的那一刻（或极短时间内），她的手正紧紧抓着什么人的衣物。
那件衣物含有蓝色天丝面料。
这意味着：凶手在杀人时穿着蓝色的、含天丝面料的衣物。而受害者在临死前有过挣扎——虽然颈椎断裂在瞬间致命，但人体的应激反应让她的手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凶手。
沈既白将纤维样本放入红外光谱仪进行更精确的成分分析，同时在数据库中搜索使用这种蓝色天丝面料的服装品牌。
他的嘴角微微绷紧。
死者虽然已经化为白骨，但她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这根纤维——可能就是指认凶手的关键证据。
沈既白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对那具已经不在场的遗骸说的：
"放心，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