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温在第四天才能下床。
不是他不想早点起来。是梅丽莎死活不让。这个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女人在涉及到儿子健康的问题上有着钢铁一般的原则——"烧退了也不行，受了那么重的寒，不多躺几天会落下病根，你父亲当年就是这么落下旧伤的。"前面半句是温柔，后面半句就是这座宅邸的铁律——在这片尚武之地，伤病是强者最大的漏洞。于是艾德温又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了一天半，接受了母亲更多次的喂药、喂粥、量体温、换冷敷巾，直到第四天早上，梅丽莎用自己手背确认他额头和颈后温差稳定，才正式解除了禁令。
四天的卧床时间并没有被浪费。
他已经完全消化了艾德温的全部记忆。那个七岁男孩短暂的一生，如今安静地躺在他的意识中，像一本已经读完的书。他可以随时翻阅，但不会再被记忆的洪流淹没。两套人格的磨合也在不知不觉中进行——陆辰的理性和艾德温的感性，一个二十八岁博士的沉稳和一个七岁孩子的纯粹，在某些微妙的时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下床的第一件事，是站在地上。
当他赤脚踩在粗木板上的那一刻，一股奇特的感觉涌上来——这是他的脚。这双七岁的、瘦小的、脚底还有几处冻疮痕迹的脚，第一次真正承受了他的体重。之前的几次下床只是被梅丽莎搀着去卫生间，双脚落地的瞬间靠的是母亲手臂的力量。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走到墙角那个只有半人高的木架旁——架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盆清水。他往水盆里看去，水面映出一张瘦小的脸。
深棕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皮肤苍白，颧骨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格外突出。但五官端正——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窄，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眼睛是浅灰色的，在光线下有一种接近银色的冷调。这双眼睛不属于艾德温的记忆——属于陆辰。那是他前世的眼睛颜色，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埃迪？"
梅丽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大概听到了他下床的动静。
"妈妈。"他回头，"我在洗脸。"
梅丽莎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小碟腌肉。看到儿子自己站在地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然后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还是太白了。"她皱了皱眉，"今天太阳不错。要不要去院子里坐会儿？"
艾德温点了点头。
梅丽莎帮他套上一件深棕色的亚麻外衣——这件衣服明显偏大，袖口挽了两道，下摆几乎垂到膝盖——然后牵着他走出房间。这是艾德温苏醒后第一次走出这扇门。
门外的世界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侧是石木混搭的墙壁，每隔几步墙上就有一个铁质的壁灯托，上面的蜡烛早已燃尽，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走廊尽头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木阶梯被踩得光滑发亮，中间微微凹陷——不知道多少代阿什沃斯家族成员在这上面走过。
下楼。穿过一个小小的前厅。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九月末的枫叶镇，阳光明亮但不灼人。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着远处铁匠铺传来的焦炭味和马厩的干草味。天空是艾德温从未见过的深蓝色——不，应该说陆辰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没有雾霾，没有工业废气，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其中。
他所在的建筑是阿什沃斯家族的主宅——一栋三层石木结构的大房子，外墙由灰白色的花岗岩和深棕色的枫木交叉搭建而成，尖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房子前面是一个铺着碎石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枫树，叶子刚开始变红。院子的矮墙外面，可以看见枫叶镇的一小片轮廓——同样灰白石材和深色木料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主道的两侧，远处有一座细长的钟楼，尖顶上竖着一面深红色的旗帜。
"那里是镇上唯一的小教堂。"梅丽莎指了指钟楼，"伯纳德老神父主理，他是从法玛拿帝国来的传教士，人很好。"
她带他走到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下。木椅被上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梅丽莎坐在他旁边，开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给他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镇上的铁匠新打了一批马蹄铁，粮仓的屋顶补好了，北风商队的货车昨天从暮林驿城拉了新一批过冬物资进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握着艾德温的手。温暖而有力。
"你父亲……前天从边境回来过一次。只待了半天，又走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边境的兽人活动最近有些增多，他得多跑几趟巡逻。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养病。"
转告。不是亲自来。
艾德温从记忆中知道，父亲雷纳德从不在他的房间里停留超过一分钟。那是一种微妙的距离——一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领，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废物’的幼子。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让妻子转告一句"好好养病"。
"大哥呢？"艾德温问。
"雷格来信了。他在学院的秋季考核进入了前二十名，很受教官赏识。"梅丽莎笑了笑，"你祖父很高兴。"
"二姐呢？"
"瑟琳娜的秋季课程还有两周才结束。她上次写信说给你带了一种精灵族的草药膏，对你的冻疮好。这孩子，自己的魔力天赋也不拔尖，倒是研究起药草学来了。"
艾德温点了点头。在他的记忆中，二姐瑟琳娜是除了母亲以外对他最好的人。她每次从魔法启蒙学校回来，都会偷偷给他带糖和礼物。两姐弟还有一个共同的秘密——瑟琳娜偷偷教过他基础冥想。虽然艾德温的身体无法产生任何魔力反应，但那些冥想的基础知识，对现在的陆辰来说可能是一笔可贵的财富。
"对了，"梅丽莎忽然想起来什么，"你祖父昨天问起你了。"
"问我？"
"他问你烧退了没有。我说退了。"她拍了拍他的手，"不要觉得你祖父不关心你。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毕竟他曾是帝国将士中最硬的一批，整队列、铺防区是本能，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太像他训练对象的孙子说话。"
艾德温没有回应。他知道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三阶上位黄金斗士，枫叶镇第一高手，铁血军人，一辈子都在打仗。他对所有人都用带兵的方式——有能力的重用，没能力的淘汰。而艾德温在家族的天赋排序中，连"淘汰"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一开始就没进入过考核的行列。
但陆辰不在乎。他不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祖父怎么看他，也不在乎这座小镇里任何一个人怎么看他。他需要的是时间——了解这个世界，适应这具身体，找到让山海经发挥作用的方法。
阳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梅丽莎又说了些家常话——关于今年冬天的物资储备，关于厨房老厨娘的膝盖风湿犯了，关于隔壁镇上那个总是在提亲的铁匠儿子。艾德温安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一两个问题。他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重新融入生活——让他知道自己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确实"还在"。
只是不是原来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