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艾德温已经可以自由地在主宅范围内活动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个世界的信息。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触碰到的——都在他脑海中构建着一幅越来越清晰的世界拼图。
首先是语言和文字。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在语法结构上接近英语，但词汇来源混杂，有些词根明显来自多个不同语系。文字是字母文字，字母外形有一种打磨过的圆融感，连笔写起来比他写习惯了的英文草体更顺手。他从二姐留在家的旧书本上抄了几个字母，发现这具身体的手部肌肉自带书写记忆——原主虽然天赋为零，但基本的识字教育还是接受过的。
其次是度量衡和社会结构。他从主宅正厅墙上的日历和几份摊在书桌上的旧文件推断：这个世界一年大约三百六十天，分为四个季度，每个季度九十天。当前是"深秋之月"——大概对应地球的十月份。日历旁边挂着一大幅手绘地图，标注了阿瓦隆王国的全境——王国西起枫叶镇，东至王都阿瓦隆圣武城，北接凛锋战神城，南至沿海的斯多葛海蓝港。枫叶镇在地图的最左边，用一个小小的红色枫叶标记标注着。
地图的右下角印着巴瑞帝国的徽章——一头展翅的金鹰，爪下握着三柄交叉的剑。阿瓦隆王国是巴瑞帝国下属的一个王国，拥有自治权，但军事和外交受帝国统一调度。
再往西——精灵王国的星月巨林，在地图上用淡绿色的虚线框了出来，标注为"条约边界，非战缓冲区"。
再往西——兽人帝国的蛮荒荒原，标注为"警戒区"。
在世界之外的角落里，还标注了一行小字："本图统辖范围止于星海与地狱界，详见帝国勘定司编号X-3附录图。"
枫叶镇，就夹在人类、精灵、兽人三方之间的缓冲带。和平时期是东西方贸易的小型中转站，战争时期是帝国西境的第一道防线。
而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家族，尚武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会被家族边缘化——在这个随时可能遭到兽人袭击的边境小镇，武力不是加分项，是及格线。连小镇上的农夫都会操练长矛应对可能的劫掠，而一个连魔力回路都没有的孩子，在众人眼中就是一个无法自我保护的空壳。
一周后的一天下午，一件小事让艾德温对这个家族有了更深的理解。
当时他正坐在主宅后院的石阶上晒太阳。这是梅丽莎指定的"康复场所"——后院背风，日照充足，而且正好挨着厨房，方便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儿子在不在。
隔壁粮仓的侧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仆抱着一捆麻袋走出来，看到艾德温时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在艾德温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小少爷。"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继续往粮仓的方向走去。
艾德温的记忆认出了这个人——达根，主宅的老杂工，在阿什沃斯家干了三十年。以前见了雷格会弯腰行礼，见了瑟琳娜会笑呵呵地问好，但见了艾德温永远只是含糊地招呼一声"小少爷"，然后快步走开。
不是恶意。达根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废物"——在阿什沃斯家族待久了，连仆人都学会了按实力排序。对一个没有天赋的小少爷，既不能失礼（毕竟还是主人家的孩子），也不能太亲近（否则会被别的仆人议论）。所以最优的策略就是含糊过去。
艾德温——或者说陆辰——对这一切毫无波动。他在现代世界里经历过更复杂的社交场合，博士答辩时被台下教授质疑到体无完肤都面不改色，一个老仆的回避眼神影响不了他的情绪。
但他的艾德温那一部分记得——记得这个老仆人曾经在他四岁生日那天，偷偷从厨房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糖饼，塞进他的手心。
人是复杂的。善意和懦弱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傍晚时分，梅丽莎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他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碎羊肉糊。她把碗端到他面前时，仔细看他的脸色，边看他吃边把碎葱花拨进碗中。
趁着吃饭的时间，艾德温提出了那个他斟酌了好几天的问题。
"妈妈。二姐留在家的那些书，我可以看吗？"
梅丽莎愣了一下。她的二女儿瑟琳娜在暮林驿城的魔法启蒙学校上学，每次放假会把一部分课本带回家复习。这些书在瑟琳娜回学校之后就堆在杂物间的木箱里，没有人碰过。
"你想看书？"梅丽莎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的幼子以前从来不主动要求看任何学习类的书籍——在原主的记忆中，看书念字是"耽误体能训练时间"的事。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世界。"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太对——但这个世界在哪，他并没有说漏，改口说，"我想了解魔法和斗气的事情。就算我没有天赋，至少应该知道它们是什么。"
梅丽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杂物间的方向，片刻后抱着三本封皮磨损的书回来了。
一本是《魔力回路启蒙法》——大陆通用的魔法入门教材。封面画着一个人体轮廓，内部标注了七条细线。看纸张和装订，不是瑟琳娜自己的课本，而是梅丽莎不知道从哪里托人弄来的旧书。
一本是《斗气基础训练纲要》。军队流出的老版本，比瑟琳娜应该接触的战斗类书籍枯燥得多，有不少手抄的页边批注，像是某种教案。
还有一本是《巴瑞帝国西部物产行述》，讲的王国内外各地农作物和必需物资如何转运。
三本书放在桌上，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缓缓飘落。
"瑟琳娜走之前说这些书太重，不带回去了。"梅丽莎说，"你想看就看吧。"
艾德温翻开《魔力回路启蒙法》的第一页。开篇的文字是大陆通用的启蒙理论：
"魔力回路者，人体之能量通道也。魔力自天地而生，入天地而去，唯有天赋觉醒者能纳之于体，行之于回路。回路之始，在于眉心之下之魔力核心。核心纳天地之气，转为魔力，沿回路而行，至四肢百骸——此乃魔力运转之基本原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
陆辰以研究古籍文献的学术训练审视这段文字，立刻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世界的修炼理论非常原始。全书都在讲"如何感应魔力""如何让魔力沿回路运行""如何通过天赋扩大回路容量"，但只字不提回路的生理学基础——魔力回路在人体的什么位置、与哪些神经和血管相关、如何通过非天赋因素优化运转效率。
而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拥有这个世界任何人都不具备的知识——现代生理学。他知道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淋巴系统、神经系统，知道能量在人体中的传递机制。如果魔力回路本质上是人体能量循环系统的一部分——书中已经暗示这一点——那么他完全有可能用跨领域知识重新设计魔法启蒙方法论。
"需要先观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实验。接着改进。"
他的专长就是系统性研究。从他博士论文的题目《先秦至六朝时期上古神话文本的接受与演变》就可以看出，他最擅长的就是从庞大无序的原始资料中提炼出结构化的认知模型。
他把三本书收好，准备接下来几天仔细研读。
当天晚上，他做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巨大的《山海经》悬浮在面前，书页缓慢翻动，依旧是空白的。但这一次，那道沉睡在书页深处的影子活跃了一些。它不再蜷缩不动，而是缓缓展开了身体——一头形如赤豹、五条尾巴、头顶独角的异兽轮廓。它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声音。
不是话语。是一种类似金属撞击的回响——准确，均匀，像地底下沉重的石质共振。
"狰……"
艾德温在梦里叫出了它的名字。然后他醒了。
窗外，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星光很亮。这个世界的星空和他熟悉的完全不同——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猎户座，连银河的方向都是陌生的。漫天的星斗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排列组合铺满了天幕，像一幅陌生神灵的密码图。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次进入识海。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本悬浮的古书。书页依旧空白，封面的狰形轮廓依旧清晰，扉页那十六个字的金色光芒似乎比上次稍微亮了一点。而书页深处的影子——那头五尾一角的狰——也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它还在沉睡，但呼吸的节奏比之前有力了。
艾德温把意识退出来，重新睁眼。
他有了一个计划。很小，但很具体：先利用现代生理学知识，搞懂魔法回路的基本原理。然后重新设计一条适合自己的启蒙路线。就算所有检测都判定他为零天赋，他也从未在任何一个体系中停下脚步，直到拿到三年才考上的编制为止。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通过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一扇通往整个泰拉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