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枫叶镇进入了深秋。
镇外的枫林从边缘开始变色——先是淡黄，然后是橙黄，最后在霜降过后的几天里猛然炸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每一阵西风吹过都会卷起一层枫叶，让整个小镇笼罩在一场红色的碎屑雨中。猎户们说今年的枫叶红得比往年早了至少两周，老猎人们坐在冒险者公会门口的木凳上摇头——"天象反常，北边的兽人肯定在蠢蠢欲动。"
但这些事和艾德温无关。至少目前无关。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七岁身份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到厨房里帮母亲摆碗碟；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帮母亲整理药草架；下午有两三个小时是自由时间——他利用这段空闲研读瑟琳娜留下的旧教材，并反复测试自己对人体的认知。晚上吃了简单的晚餐后，他会陪母亲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然后早早回房间。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瘦弱孩子在进行无聊的静养。没人注意他房间那个用来压杂物的旧油脂灯多添了一层新烛油——那是他晚上自学用的——也没人注意他每次午饭后会在后院最僻静的一角盘腿坐上半个钟头。
梅丽莎对儿子的变化感到惊喜——他不像生病以前那样无所事事地在镇上乱跑了，而是变得安静、专注，甚至会主动问她要纸和笔。她以为是那场大病让孩子"懂事"了，为此还暗自掉过几次眼泪——欣慰的眼泪。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正在以远超七岁孩子的思维，系统地解构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
《魔力回路启蒙法》全书五章，他一字不漏地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段加批注，第三遍对比记忆中的生理学知识。他从梅丽莎那里讨来的纸笔派上了大用场——他画了十几张草图，把书中描述的魔力回路路径和他已知的人体解剖结构进行对比。
另一本斗气训练纲要，虽然讲的是体能和魔力的另一种分支，但里面附有人体穴位和重心分布图——大幅帮助了他理解魔力路线在四肢和躯干的分布。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书中描述的魔力回路路径，和现代医学中的人体主要神经丛与血液循环大动脉的走向高度吻合。魔力核心的位置大致对应解剖学上的"腹腔神经丛"区域；主要的魔力回路则沿着交感神经链的分布——脊柱两侧、四肢内侧、颈动脉沿线。
换句话说，魔力回路不是某种玄学的"经脉"，而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被科学理解的生理结构。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得两晚上没睡好。
如果魔力回路是生理结构，那么"天赋"的本质就可能不是某种神秘的"天选"，而是先天体质对该回路的最大适应上限。一个天生体质极限高、回路起点通畅的人，可以被检测水晶感知到——那就是"有天赋"；先天起点低、回路极度阻塞的人，检测水晶记录到的魔力就是零。
艾德温不是零回路——他是回路末端感应度低于检测水晶的阈值。
那么，理论上——可以通过后天训练，逐步打通被堵塞的末端回路。
这个思路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在没人察觉、没人质疑的安静状态下，尝试用最小尺寸的魔力末梢，敲开第一道回路裂口。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隐蔽的场所。
三周后的一个清晨，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半小时，悄悄溜出了院子后门。清晨的枫叶镇还在沉睡中，主道的石板上覆着一层薄霜。他用艾德温记忆中的路线——七岁孩子溜出镇玩的路线——绕过巡逻兵的换岗时间，穿过镇西矮墙下的排水缺口，进入了镇外的枫林。
旭日初升。枫林在淡金色的晨光中寂静无声，地面上铺满了刚落下的红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空气冷冽，带着霜化的枫叶特有的微甜味道。他在枫林中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一块被三棵老枫树环抱的林间空地。地上有一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正好可以当凳子用。四周的枫林足够密集，从镇上任何方向都看不到空地里的人。
他盘腿坐在那块石头上，闭上眼睛。
第一次尝试独立冥想。
没有水晶，没有教练，没有教材——只有三周来他自己推导出的一套笨拙路线。他把意识聚拢在腹腔中心，想象那里有一个黯淡的漩涡——按照启蒙法所描绘的"魔力核心"初始图样。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向脊柱方向推送一丝意识的探针。
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后腰的肌肉因为久坐而酸痛，没有任何变化。
两个小时。感觉意识推向了更深于肌肉的一层，但脊柱侧没有任何回馈。
他没有焦躁。他知道从零到一的突破最难——在学术研究、编制考试、健身减重的任何领域，开头都相似。他只要保持这个节奏。
此后每天凌晨，他都会在那个林间空地坐两到三个小时的冥想浅盘。天亮了再悄悄潜回主宅，装作刚刚起床。梅丽莎从未发现——她每天早上要准备早餐、喂马、和厨房的老厨娘核对菜谱，事情多，没留意儿子衣衫上偶尔带回来的一两片枫叶。
半个月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变化。
那是一个格外冷冽的清晨。枫林的地面上结了霜花，他在石头上冻得发抖，但还是强行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在他已经重复了几十遍的意念推送中，后腰脊柱两侧的"初始回路段"所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的迟钝温度差。
不是痛。是内部变暖了零点零几度。像一颗沉寂已久的死星的核心开始产生了一种极细微的电磁震颤。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不中断冥想。又过一个时辰，他收功之后在荒原田的旧草纸背面画了三十多组细密图式——箱式换温、分段纳导、把精力先偏到左右两腰交接的微弱偏点，用小质量反复刺激。
三周后，脊柱最末端的回路裂开了第一条细微的缝隙。
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虽然放在现有魔力的体系中，什么都不算。但他第一次能推动一缕比火柴头还不起眼的魔力，沿这条裂隙走一个指节的距离。
他知道方向对了。
当晚他在识海中查看山海经。空白的书页依旧空白，但青色光晕比最初明显了一些。书页深处的狰似乎翻了个身——它在沉睡中的姿势变了，从蜷缩变成了侧卧。尾巴的数量仍然匀称，五条虚影覆盖在书页深处。
扉页的金色文字在呼应——"收录万物，方得始终"那八个字，在艾德温的冥想突破后，略微亮了一丁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意识离开识海，重新陷入沉眠。
在枫叶镇，北方的战鼓开始隐隐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