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在一楼厨房找到了保姆王大姐。
她正坐在一把实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但眼神空洞，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吓得不轻。
“王大姐，我是市刑侦队的小王。”小王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您别怕，就是简单聊几句，把您知道的告诉我，这样才能尽快查明胡主编的死因。”
王大姐抬起眼，看清小王身上的警服，眼泪唰唰地就下来了：“警察同志，我……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做饭的，早上起来给胡主编炖燕窝粥，谁知道……谁知道就……”
“我理解，我理解。”小王按下录音笔，递过去一张纸巾，“咱们就从您今早起床说起，您几点起的？起来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王大姐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说起来。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先给胡主编炖上养生粥，今天是血燕。胡主编爱人上星期出国旅游了，家里就只有她和胡主编两人。胡主编习惯七点半下楼吃早餐，然后去书房处理工作。今早一切如常，她正在厨房忙活，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咕咕咕”的声音。
“等等！”小王突然打断她，眼神一凝，“你说什么声音？”
“咕咕咕……像是鸟叫。”王大姐比划着，“我当时还奇怪，这小区虽然绿化好，但鸟也很少飞进屋里来。后来就听见哗哗的水声从楼梯上淌下来……”
“你能确定那鸟叫声是从二楼传来的？”
“肯定！楼上楼下的，我耳朵又不背。”王大姐语气笃定，“那声音瘆人得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当时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小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猫头鹰叫声？
他想起早上赶到现场时，在胡主编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确实看到过一片掉落的羽毛。棕褐色，带着细细的斑纹。
“之后你就上楼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窗户是开着的？或者有别人来过？”
“没有！门窗都锁得好好的。”王大姐摇头如拨浪鼓，“我每晚都检查门窗，昨晚明明都关严实了。今早也没动过。”
“你上楼时，主卧的门是开着的？”
“开着！大敞着！所以水才哗哗往外淌。”
“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气味？”王大姐皱眉想了想，“好像……好像有股子山里腐质土那种腥气，混着泥巴味。我还以为是下水道反味儿，就没在意。”
腐质土、腥气……小王笔尖一顿。这就更奇怪了。胡主编的别墅离最近的岷江也有两公里，哪里来的腐质土！河滩腥味？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王大姐，胡主编手机在哪？”
王大姐慌忙跑进书房，把正在充电的手机递给小王。
小王熟练地打开通话记录和微信。最近的通话记录除了胡主编的老婆，就是一个备注“陈校长”的号码。微信聊天记录则更触目惊心——
胡主编昨晚十一点还在一个名叫“教育内参”的群里激情发言。
“历史教科书删减抗日英烈事迹需要斟酌，现在讲中日友好，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格局太小。”
“30万南京大屠杀是民族永远的痛！建议组织专家重新考证人数。”
“靠，瓜娃子这是把全国人民智商放在地上摩擦。还考证人数？……”小王气得捏紧拳头，咬牙往下看。
“家长们要转变观念，抗战剧太多容易让孩子走极端，不利于培养国际视野。”
一条接一条，字字诛心。
小王的拳头又不自觉攥紧，骨节咔咔作响。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翻。
群里有人反驳，说这样对不起牺牲的先烈。
胡主编直接回怼：“时代变了，我们要向国际看齐。那些抗战老兵，现在不也在拖累国家财政吗？还不如早点……”
后面的话，他没发完。
因为聊天记录定格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胡主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怎么听到猫头鹰叫？这破小区还有猫头鹰？”
群里有人打趣：“主编您别自己吓自己，猫头鹰有啥好怕的。”
胡主编没再回复。
再之后，就是今早七点四十分，王大姐报警的记录。
小王把手机还给王大姐，又问：“胡主编昨晚在书房待到几点？”
“这……我不清楚。我十点就回房睡了，睡前还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好像在跟人吵架，说什么‘钱已经收了，不改也得改’之类的话。”
“对方是谁？”
“这我真不知道。”王大姐摇头。
小王点点头，转身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王大姐，你昨晚睡觉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除了猫头鹰叫之外。”
王大姐愣了愣，脸色忽然变得更加苍白。
“有……有。”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像……好像有人在唱歌。很远，又很近，听不清词，就是觉得悲得很，像是在哭。我还以为是谁家放的音乐，就没……”
“什么调子？能哼两句吗？”
王大姐摇摇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记不住了，就记得那声音听得我心里难受，像丢了魂似的。”
小王没再追问，转身上楼。
二楼，主卧卫生间。
赵可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根棕褐色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
“第八根了。”她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小王，“整个卫生间，包括洗漱盆里都有这种羽毛。我初步一下，是鸮形目猛禽，也就是猫头鹰的羽毛。”
陈松明老师傅接过话：“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是溺死。但你也看到了，洗漱盆水深才二十多厘米，正常人就算把头埋进去也会因为窒息本能抬起来。可胡主编……像是被人按住头强行溺死的。”
“但现场没有任何第二人的痕迹。”赵可接话，“指纹、脚印、打斗痕迹，全都没有。门窗也都是反锁的，这是个完美的密室。”
小王看了看那洗漱盆，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缓缓开口：“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按着他头的，不是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赵可和陈松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和不安。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可瞪他一眼，“唯物主义世界观还要不要了？”
小王没辩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目光落在那袋证物羽毛上，脑海里却回荡着王大姐说的话——
咕咕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想起十年前，爷爷带他回腾冲老家祭祖。在国殇墓园，满山都是阵亡将士的墓碑。那时也是清明，下着细雨。
爷爷指着那片墓碑说：“娃儿，这些叔叔伯伯，都是打鬼子死的。他们走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记住他们。”
那天夜里，他在老宅睡觉，半夜被一阵“咕咕”声惊醒。他趴在窗口往外看，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蹲着一只硕大的猫头鹰，正瞪着两只黄澄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后来爷爷告诉他，在滇西老辈人的说法里，猫头鹰是通灵的。它们能看见亡魂，也承载着那些没能回家的英魂。
“狗日的……”小王低声骂了一句，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赵可正要开口怼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警笛声。
两人冲到窗口往下看，只见又来了两辆警车，从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那个大腹便便，仰头扫了一眼别墅，目光阴沉。
“是省厅的人。”陈松明脸色一沉，“怎么来这么快？”
小王眼睛微眯。
一个教育主编的死，能惊动省厅火速派人？
他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又传来一声鸟鸣。
“咕咕咕——”
三人同时扭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硕大的猫头鹰。一身棕褐色的羽毛，两只黄眼睛像两盏灯笼，正死死地盯着二楼的窗户。
盯着他们身后的……尸体。
赵可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王却往前一步，隔着玻璃和那只猫头鹰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双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像是欣慰的东西。
然后，猫头鹰振翅而起，转瞬消失在清晨的天空里。
楼下传来省厅来人重重的敲门声。
“开门！省厅刑侦总队！”
小王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谋杀案。
而那只猫头鹰，还会再来。
狗日的你个仙人板板，这回摊上大事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