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阵仗也更大。
小王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硬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夹杂着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所有人原地待命,保护现场,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他肩上的警衔格外扎眼——二级警监。
小王心里咯噔一下。
二级警监,省厅副总队长级别。一个教育主编的死,惊动这个级别的人物亲自到场?
“您好,我是市刑侦队小王。”他主动迎上去,亮出证件。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他的证件,微微点头:“省厅刑侦总队,我姓郑,郑国华。”他目光越过小王,看向二楼,“现场勘查完了?”
“还在进行中,郑总队。初步判断是溺水死亡,但……”
“溺水?”郑国华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子京腔,“你家洗脸盆能淹死人啊?”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没穿警服,一身黑色夹克,眼神精光四射,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意。看气质,不像刑警,倒像是……
国安?
小王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这位是?”他看向郑国华。
“部里来的同志,姓孙。”郑国华语气平淡,没有多介绍的意思,“孙同志对这起案子比较关注。”
关注?一个刚发生的案子,部里就来人了?
这里头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孙同志说笑了。”小王不卑不亢,“正因为它反常,所以才需要我们查。”
孙同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没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王,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小王,你刚才询问保姆了?”郑国华接过话,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有什么发现?”
小王犹豫了一下。
按程序,他应该如实汇报。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两个人,未必是来帮忙破案的。
“保姆说今早六点起来做饭,听见楼上有水声和……”他顿了顿,“鸟叫声。”
“鸟叫声?”郑国华皱了皱眉。
“什么鸟?”孙同志忽然问,眼神锐利。
“保姆说不清楚,只说是‘咕咕咕’的声音。”
孙同志和郑国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小王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做“在意”。
他们知道些什么。
“还有呢?”郑国华问。
“没了。保姆说她吓坏了,跑下楼就报警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王决定暂时隐瞒胡主编微信群里那些言论,以及那根让他心里发毛的猫头鹰羽毛。
“行。你先回队里吧,这里由省厅接管。”郑国华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郑总队,案子是我们市局先接的……”
“这是命令。”郑国华打断他,“从此刻起,‘湖畔之梦’死亡案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侦办,市局协助。你回去跟你们队长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王还想说什么,孙同志忽然开口了。
“小同志,有些案子,水太深,你们市局这艘小船,怕是扛不住风浪?”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骨子里的傲慢和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小王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明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赵可还在上面。他得找个机会,私下问她一些事。
院子里,警戒线外人越聚越多。除了看热闹的业主,还有好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正被民警拦在外面,吵吵嚷嚷着要采访。
小王低着头往外走,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听说死的是《权钱教育》的主编胡某某?就是那个说‘南京大屠杀人数造假’的?”
“对对对,就是他!老天有眼啊,这种人早该死了。”
“听说是淹死在自家洗脸盆里的?这死法也太邪门了吧?”
“邪门啥?这叫报应!他那种数典忘祖的东西,早晚有这一天。”
小王脚步一顿。
他注意到,说这些话的,都是些普通居民。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对死者的同情,反而有一种……解气?
他忽然想起胡主编微信群里的那些言论。
那些话,哪一个拎出来,都够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死。
但骂归骂,真死了,还是这种诡异死法……
小王摇了摇头,快步走出警戒线,钻进警车。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掏出手机,搜索“胡某某”、“权钱教育主编”。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几十条。
“《权钱教育》主编胡某某:历史教科书应删除抗战内容,避免影响中日友好”
“胡某某:南京大屠杀遇难人数缺乏证据支持,建议重新考证”
“教育专家胡某某:抗战剧泛滥导致青少年仇日情绪,应予以限制”
每一条都配着他的照片,就是那个倒在洗漱盆里的胖子。
小王一条条点进去看,评论区几乎清一色的愤怒。
“这种人也配谈教育?”
“收了小本子多少钱?”
“建议查查他背后的利益链。”
但有异样的声音。
“胡主编只是提出不同观点,凭什么人身攻击?”
“言论自由懂不懂?”
“一群民粹主义暴民。”
小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但看着这些言论,胸口的火气还是噌噌往上窜。
什么叫“不同观点”?
否认侵略历史、为战犯张目,这叫“不同观点”?
烈士的墓碑还立在山上,尸骨未寒,就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篡改历史、颠倒黑白。
这种人,确实该死。
但他立刻打了个激灵。
他是警察。警察不能这么想。不管死者是什么人,死因必须查清楚,这是他的职责。
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可的号码。
“小王,你在哪?”赵可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急促。
“刚出小区。怎么了?”
“你赶紧回来一趟。别走正门,从小区后门绕进来,我在地下车库B2层等你。”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你赶紧来,带上你那支录音笔。快点。”
电话挂断了。
小王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赵可的胆子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当年在大学解剖室,全宿舍女生吓得不敢睡觉,只有她一边吃薯片一边翻解剖图谱。
能让她紧张成这样,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小王立刻发动车子,绕到小区后门。门口保安已经被换成了省厅的人,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找了个监控死角。注跑,双脚用力手扶墙头一个帅气翻身,进了小区。
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赵可缩在一根柱子后面,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你怎么才来?”她一把把小王拉到柱子后面,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你先看这个。”赵可把证物袋塞进他手里。
小王接过袋子,凑近了看。
里面是一根羽毛。棕褐色,带着细密的斑纹。
“这不就是主卧卫生间里发现的猫头鹰羽毛吗?”
“你再仔细看看。”
小王把袋子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这根羽毛的羽根处,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血他见得多了,不是这种颜色。
那是什么?
“我趁省厅那帮人没注意,偷偷刮了一点点粉末下来做了快速检测。”赵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猜是什么成分?”
“别卖关子。”
“泥土。深山中落叶腐败后沉积的泥土。”赵可眼睛里闪着一种小王从没见过的光,“还有火药残留。黑火药,硫磺硝石配比非常原始的那种。”
深山腐质土?原始黑火药的残留?
小王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王大姐早上说的那句话——
“腐质土混和着河滩上的腥气,混着泥巴味。”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小王攥紧了证物袋。
“主卧卫生间的洗漱盆里。就在胡主编尸体的头旁边。”赵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而且我刚才偷偷查了胡主编的脸部特写。他的瞳孔里,有倒影。”
“倒影?”
“对。技术处理之后,能模糊看到,他临死前眼睛里映出来的……是一只猫头鹰。就站在洗漱盆旁边的毛巾架上。”
车库里忽然吹过一阵冷风,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两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半晌,小王开口:“那个省厅来的孙同志,你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我问了陈师傅,他说看着像部里国安局的。”赵可咬了咬嘴唇,“而且我们刚到现场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来了。就算坐飞机也没这么快,除非……”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川城。”小王接上她的话,目光阴沉。
一个教育主编,就算死得再蹊跷,也不可能惊动国安。
除非,他们不是在关注他的死。
他们关注的是——杀他的东西。
“赵可,你马上去查胡主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越详细越好。别用队里的系统。”
“不用队里的系统用什么?”
小王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用这个。就说我让查的。”
赵可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
“别问。查你的就是。”
小王把证物袋收进口袋里,又看了一圈四周。
“还有一件事。刚才在院里,我听到有居民议论胡主编的言论。这件事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舆论几乎一边倒地骂他。但也有一些人在替他洗白!!!。”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小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我觉得,!那只猫头鹰不会只来这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主编,可能只是第一个。”
车库里又吹过一阵冷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像是咕咕声,又像是风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冷颤。
“狗日的你个仙人板板。”小王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吸了口烟,“这下麻烦大了。”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可刚刚记下的那个号码。
只有四个字:
“小心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