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编的死，像一颗投入粪坑的炸弹，炸出了整个网络世界.的魑魅魍魉。
最先发酵的是微博。
案发后不到六小时，一条#权钱教育主编离奇死亡#的话题就冲上了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黑红色的“爆”字标签。
小王坐在市局刑侦队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台电脑，分别开着微博、知乎和几个小众论坛的页面。赵可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咯吱响。
“你看看这个。”赵可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微博上，一个认证为“知名历史学者、自媒体人”的账号“陈公知说历史”发了一条长文，配图是胡主编生前的照片，加了黑白滤镜。
标题是：《一个敢说真话的知识分子走了，谁之过？》
正文开篇就写道：
“今晨惊闻胡兄噩耗，悲痛万分。作为相识二十年的老友，我深知他的为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毕生致力于教育改革，主张以理性、客观的态度审视历史。他曾私下对我说：‘仇恨教育培养不出大国国民。’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小王的拳头瞬间攥紧。
往下看，评论区已经彻底分裂。
“陈老师节哀！胡主编是有良心的知识分子，这个时代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什么叫说真话？否认南京大屠杀叫说真话？陈公知你爹当年是不是汉奸？”
“楼上你扣什么帽子？胡主编只是说‘人数需要考证’，这就叫否认？”
“考证？三十万遇难同胞的铁证摆在那里，用你考证？你去问问南京城下的白骨同不同意！”
“一群被洗脑的义和团，你们配谈历史吗？”
“说义和团的那位，你漂亮爹给你多少钱一条？”
战火从评论区蔓延到转发区，又从微博烧到知乎、豆瓣、抖音。
知乎上一个提问冲上热榜：
“如何看待《权钱教育》主编胡某某在家中离奇死亡？”
最高赞回答来自一个蓝V认证的法学教授：
“无论我们是否认同死者的观点，都应当尊重生命。网络上一片‘死得好’的狂欢，暴露了某些群体的暴戾和反智。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以他人的死亡为乐。我呼吁有关部门彻查此案，给死者一个公道。”
这条回答获得了三万多个赞，但评论区同样硝烟弥漫。
“法学教授？您当年为小本子战犯辩护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尊重生命？篡改历史的人尊重过被屠杀的三千万同胞吗？”
“教授，问您一个专业问题：汉奸罪，现在还能判吗？”
小王一条条往下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见过网络骂战，但这一次，舆论分裂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边是对死者口诛笔伐的普通网民，他们的愤怒真实而朴素——一个否认历史、美化侵略的人，死有余辜。
另一边，则是一群身份暧昧的“精英人士”。他们或悼念，或鸣不平，或高呼“言论自由”“理性包容”，用各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为胡建国的言论辩护。
“看出门道了吗？”小王问赵可。
赵可放下奶茶，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ID：“这几个账号，文案风格高度一致，转发节点也高度重叠。你看，这条‘呼吁理性’的长文，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七个大V转发，配文都差不多。”
“有组织的。”小王点了点头，“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案。”
他想起胡主编死前在群里发的最后几条消息——“钱已经收了，不改也得改。”
改什么？
教科书。
谁让他改？
得查，得往死里查。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推送通知。
抖音上，一个粉丝超过五百万的网红“爱国小将”发了一条视频，标题简单粗暴：
“汉奸死了，我来放挂鞭炮庆祝一下！”
视频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身后是摆满红色经典的背景墙。他表情激昂，语速飞快：
“兄弟们！今天早上看到热搜，我第一反应是——放鞭炮！胡某某这种人，死了活该！他活着的时候干了什么？要求删除抗日英烈事迹，质疑南京大屠杀人数，说什么‘抗战剧太多影响中日友好’。我就问一句：你爹的爹，当年是不是跪着给日本人带路的？”
弹幕疯狂滚动，清一色的“说得好”“支持”“放鞭炮+1”。
点赞量已经突破两百万。
评论区同样两极分化。
“关注爱国小将三年了，就冲你今天这条视频，粉你一辈子！”
“煽动民粹，网络暴力，举报了。”
“上面那位举报的，你是胡某某的孝子贤孙吧？”
“说句公道话，胡某的言论确实不对，但人已经死了，放鞭炮庆祝是不是过分了？”
“过分？改教科书删英烈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觉得过分？”
小王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是没见过网络上的对立和争吵，但这次的舆论风暴，已经不只是争吵那么简单了。
有人在有意识地推波助澜。
他点开“爱国小将”的主页，往下翻了几条历史视频。健身、美食、旅行，偶尔蹭蹭社会热点，内容都很正常。唯独这一条，播放量、点赞量、评论量全部爆炸。
“他吃到红利了。”赵可在一旁说，“这个案子现在就是流量密码，谁蹭谁火。”
“不只是蹭流量的问题。”小王摇头，“你再看看那几个替他说话的大V，哪一个不是长期发表类似言论的？他们是一伙的，一个圈子的。胡主编死了，他们慌了，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他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就在当天下午，另一个大V发了一条更加露骨的微博。
这个人叫“法政观察”，认证是“法律学者、评论员”，粉丝两百多万。
他的微博写道：
“胡兄走了，带着满腔的悲愤和未竟的理想。他曾对我说，他最担心的事情，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这个国家正在被民粹主义绑架。如今看来，他的担忧正在成为现实。一个不能容忍不同声音的社会，是可悲的。一个以死者的观点为‘罪证’的民族，是可耻的。愿胡兄安息，愿这个国家清醒。”
这条微博一发，舆论再次炸锅。
“好一个‘不能容忍不同声音’！你倒是说说，否认侵略历史、美化侵略战争，这叫什么‘不同声音’？”
“建议查查这位‘法政观察’，看他有没有收过境外的钱？是不是行走的50万？”
“已经举报了。这种人居然有两百万粉丝，平台的审核是吃干饭的？”
然而，“法政观察”的支持者也迅速集结。
“说的太对了！现在的网络环境就是文革2.0，不允许任何异议。”
“胡主编和法政观察都是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骂他们的人只配一辈子活在愚昧里。”
“独立思考？你们所谓的独立思考，就是替侵略者洗白？”
“别跟他们废话了，点举报就行。”
小王把“法政观察”的微博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站起身。
“你干嘛去？”赵可问。
“去见队长。这案子，我们市局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刚走到队长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郑总队，这不符合规矩！案子是我们市局先接的，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们撤？”
那是市局刑侦队长老魏的声音，一个干了大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魏，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郑国华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这案子涉及的东西，超出了你们市局的权限。上面已经发话了，你们协助就行。”
“涉及什么？一个教育主编死了，有什么不能查的？”
“不能说的，别问。”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郑国华，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案子，是不是牵扯到国安了？”
没有回答。
小王站在门外，心跳得像擂鼓。
郑国华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小王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老魏脸色铁青，郑国华表情淡漠。
“郑总队，魏队。”小王敬了个礼，“关于胡主编的案子，我发现了一些新线索，想汇报一下。”
郑国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
“说。”
“死者生前在微信群里发布过大量争议言论，而且在死前最后几条消息里提到‘钱已经收了，不改也得改’。我怀疑，他篡改历史教材的背后，有资金支持和组织操控。建议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可能会牵出一个更大的网络。”
郑国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这些我们已经掌握了。省厅会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可是……”
“没有可是。”郑国华站起身，“小王，你是新人，有热情是好事。但有些事情，不是热情就能解决的。回去好好休息，这个案子，不用你跟了。”
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那力道不算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硬底皮鞋的脆响，越来越远。
老魏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烟。
“小王啊，郑总队说得对。这案子，水太浑，你别掺和了。”
“魏队，您也觉得这事不对劲吧？”
老魏吐出一口烟，没有回答。但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
“我干了大半辈子刑侦，什么奇案怪案没见过。”老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今天这个案子，我总觉得，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你刚才说，胡主编死前听到猫头鹰叫？”
“是。保姆也听到了。”
老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小王后背发凉。
“我爷爷当年在滇西打过鬼子。他跟我说过，他们连有个神枪手，外号就叫‘猫头鹰’，大名叫王大川。后来牺牲在松山战役，尸骨都没找全。”
小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大川？
那根羽毛。山林的泥土。原始火药的残留。
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飞舞，隐隐约约，似乎正在拼成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图案。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咕咕咕，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两个人同时望向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上，一只棕褐色的大鸟正掠过夕阳，双翅展开，如同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狗日的你个仙人板板。”小王低声骂道，“这事儿，老子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