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一夜没睡。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赵可手里拿到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根沾着腐质土和腥味的黑火药残留的猫头鹰羽毛;打印出来的胡主编微信群聊天记录,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论被荧光笔逐条标注;还有一张他从网上扒下来的老照片——松山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其中一行小字,他圈了红圈。
王大川,云南腾冲人,第十一集团军第七十一师,上等兵。牺牲于1944年松山战役,时年十九岁。
十九岁。
小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九岁是什么概念?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六岁。那个叫王大川的年轻人,还没尝过人生的滋味,就把命扔在了松山的焦土上。
而八十年后,一个叫胡主编的胖子,坐在豪宅里敲键盘,说那些牺牲“拖累财政”,说抗日英烈“绑架活人”,说要“重新考证”那段历史。
然后他死了,死在自家的洗脸盆里。死之前,听到了猫头鹰叫。
“狗日的。”小王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摁进已经满出来的烟灰缸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现在的问题是:案子被省厅拿走了,郑国华明确让他别跟。那个姓孙的国安,更是一尊惹不起的大佛。以他一个小小市局新人的身份,硬顶就是找死。
得搬救兵。
找谁?
小王翻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季云峰。
这三个字让他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季云峰是他警校时期的教官,教刑侦心理学。在小王的印象里,这个人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警察。但警校里流传着一个说法——季教官的背景,深不可测。有人说他父亲是京城退下来的老将军,有人说他当年在部里办过大案,因为得罪了人被下放到警校教书。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小王和季云峰的交集不算深。只记得毕业那天,季云峰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小王,你小子骨子里有股劲,是好事也是坏事。将来遇到扛不住的事,可以找我。”
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现在想来,那语气里分明有别的意思。
电话拨通。
响了六声,没人接。
小王正准备挂断,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知不知道老年人需要充足睡眠?”
“季教官,是我,小王。”
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个小王?”
“刑侦班2019级,王……”他报了自己的全名。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翻身坐起来。季云峰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不少:“说。”
“川城出了个案子,教育主编死在自家洗脸盆里,现场密室,没有他杀痕迹,但有猫头鹰羽毛。省厅和国安同时介入,让我撤出。我怀疑这案子背后有更大的东西。”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语气尽量平静,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季教官,我需要帮助。”
长久的沉默。
久到小王以为对方挂了电话。
然后季云峰的声音重新响起,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锋利:“你说的教育主编,是那个姓胡的?”
“是。您知道他?”
“昨晚上热搜挂了一宿,谁不知道。”季云峰顿了顿,“但我不知道的是——国安介入了?”
“当天早上就到了。不是从京城飞的,他们本来就驻扎在川城。”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
“猫头鹰羽毛,密室死亡,国安就地驻扎……”季云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话音一转,“小王,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小王犹豫了一秒,决定全盘托出:“羽毛上有深山腐质土和河滩腥味的泥土成分,还有原始黑火药的残留。保姆说死者临死前听到了猫头鹰叫声。死者的微信记录显示,他长期散布篡改抗战历史的言论,而且收了钱。”
“收了谁的钱?”
“还没查到。线索被国安掐了。”
季云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老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出好戏了。”
“季教官,您愿意帮我?”
“帮你?帮个屁。我是帮我自己。”季云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王从没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要释放的亢奋,“小子,你知道我为啥放着京城的肥差不干,跑到川城来当教书匠?”
“不知道。”
“因为我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就埋在松山。我太爷爷,滇军六十军的,松山战役牺牲,尸骨无存。”
小王握着电话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季云峰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可怕,“现在,机会来了。”
“季教官,我需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把材料准备好,一个小时之内,我给你电话。”
“等——”
电话挂断了。
小王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季云峰刚才说的是“材料准备好”,也就是说,他早就猜到小王手里有东西。
这位教官,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四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不是季云峰,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010,京城。
小王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市刑侦队小王?”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干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
“是我。”
“我是军事检察院侦查监督局,姓陆。十分钟后,季云峰会给你发一份正!式协查函。从现在起,你恢复对胡某案的侦查权。如遇阻挠,出示协查函即可。”
军事检察院?
小王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部门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打过交道。军队系统的法律监督机关,专门查处涉及军队和军事利益的重大案件。
一个教育主编的命案,怎么会扯到军事检察院?
“陆同志,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是军事检察院介入?”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小王头皮发麻的回答。
“因为初步研判,本案涉及危害国家安全和侮辱英烈的系统性犯罪。嫌疑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已死亡人员。这一条,够不够?”
“够了。”
“还有。季云峰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王同志,我只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怕不怕?”
小王攥紧电话,想起胡主编群里的那些言论,想起王大川十九岁的年纪,想起那只猫头鹰站在槐树上盯着他的那双黄眼睛。
“不怕。”
“不怕就好。”陆同志顿了顿,“这个案子,你放手去查。查到哪里算哪里。只要证据确凿,谁都拦不住。”
“如果有阻力呢?”
“那就把阻力也查清楚。”陆同志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这些年,国家要清算了。”
电话挂断。
小王握着手机的手,掌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传真机吐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军事检察院侦查监督局出具的正式协查函,授权市刑侦队小王同志全权负责胡某非正常死亡案的侦查工作,各相关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落款处,除了公章,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那签名气势磅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拿起文件往外走,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赵可。
“你干嘛去?”赵可看他一脸杀气。
“找郑国华。”
“你疯了?他让你别跟……”
小王把协查函亮给她看。
赵可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可以啊你。搬的哪路神仙?”
“军事检察院。”
赵可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两秒,然后爆出一句粗口:“……靠。”
两个人大步流星穿过走廊,直奔省厅临时设在市局三楼的专案组办公室。
门关着,但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郑国华和那个姓孙的。
“……上面什么意思?这案子不让查?那我们怎么跟公众交代?”郑国华的声音。
“郑总队,你也是个老刑侦了。有些案子,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怎么查的问题。”孙同志的声音不紧不慢,“胡某的身份敏感,他背后牵扯的线太多。如果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担得起吗?”
“我是警察。我的职责就是查案。”
“警察也得听指挥。”孙同志的语气忽然冷下来,“这个案子,部里的意思很明确——冷处理。定性为意外死亡,尽快结案。”
门外,小王和赵可对视一眼。
冷处理?意外死亡?
二十厘米深的洗脸盆意外溺死一个二百斤的壮汉?
小王抬起手,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
“市刑侦队小王。”
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国华的声音:“进来。”
小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郑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疲惫。孙同志则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审视着进门的小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事?”郑国华问。
小王没有废话,把那份协查函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郑国华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小王,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孙同志也凑过来扫了一眼文件,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军事检察院?你什么人?”
“我什么人也不是。”小王一字一顿,“就是一个想查清楚真相的刑警。”
“好一个查清楚真相。”孙同志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声音冷了几分,“年轻人,你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多大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小王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太爷爷,也是抗战老兵。他埋在腾冲。”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小王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要是因为怕就不查了,将来死了,没脸见他。”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赵可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赵可压低声音:“你太爷爷真的是抗战老兵?”
“假的。”小王面不改色,“我家三代贫农,抗战的时候我太爷爷才八岁。”
“那你还……”
“战术性认亲,懂不懂?”
赵可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她忽然正色道:“接下来怎么查?”
小王拿出那根装在证物袋里的羽毛,对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看了看。棕褐色的羽丝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从头查。”
“头在哪?”
“松山。”小王收起证物袋,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天际,“既然猫头鹰是从战场上飞来的,那我们就去战场。”
暮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协查函。
那个鲜红的公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