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将尽的罗德·约拿夫站在商船甲板上,看着诺索里港一寸一寸朝他靠近。
他穿着那件灰褐色的亚麻外套。料子不算昂贵,但熨得平整,领口也理得一丝不苟,细密的针脚紧紧贴着脖颈,像是要替主人守住最后一点体面。可领口上方那张脸却不肯配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海风和岁月早早把皱纹磨进皮肉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许多。
落日向西边沉去,余晖斜斜铺在港口上。诺索里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码头边几只海鸟低低盘旋,哑着嗓子叫,把这个黄昏叫出几分懒散的安闲。
挪耶河从远处慢吞吞地流来,又慢吞吞地绕过港口,河面上的碎光一跳一跳,映得人眼角发亮。罗德微微眯起眼,看着这片半生半熟的光景,眉间的褶皱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点。
他在甲板边坐下,手不自觉探向外套内侧。
指尖碰到那叠文件封装时,刚松下去的心又猛地绷紧了。
纸张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发硬。那是一份商业契约,一份关于一种叫燕尾草的草药的购货契约。
也是他这几年里少有的一件不敢拿来吹嘘的东西。
一个多月前,他也回过诺索里。
那次回来时,他的外套没这么平整,鞋底沾着干泥,脸色堪比欠债人的账本。时隔近五年推开约拿夫诊所的大门,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寒暄,也不是问墨瑟(他的侄子)长多高了,而是向李德(他的弟弟,也就是墨瑟的父亲)借钱。本来继承这个大门后面诊所的人应该是自己,但是罗德没有顺从父亲的意思,早早地离开了老家出门追寻自己的商人之道。不过当时看来这个商人之道是要走到头了。
这事罗德这一个月里想起来一次,就觉得心里被针刺了一下。
李德没有问他为什么混成这样,也没有问他这些年到底赔了多少。那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弟弟只是坐在柜台后,听完他的打算,沉默片刻,告诉他作为一个药剂师,或者是医师所了解的草药方面的生意。
泱之国缺燕尾草。燕尾草是缓解脉蚀病的主要草药成分,虽然普通人患这个病的概率低的可以忽略,但一旦患上,接下来的一两年里,都不能离开这玩意儿。运气差点的话,十年。更差的话,也不是没有人一辈子都搭进去过。而且近几年,这种病的患者明显开始增加了。
现在的医馆和药剂师们能为了几捆草根争到脸红;可在凯德拉,那东西却不是那么的珍贵,应该是他们那的水土比较招这玩意儿喜欢吧。眼下离燕尾草收成还有三个月左右,正是最适合提前敲定货源的时候。若等到收成前再动身,价格早不知被谁抬到哪里去了。
李德借给了他一笔钱。
罗德拿了钱,没敢多住一晚。
那时墨瑟不在家,跟着母亲去了帕维亚,从一个老熟人草药商那里补一种叫鼠子草的货,要过两天才回来。
他以往每次回家都会给墨瑟带点外面的新奇小玩意儿。不知道出自哪位地摊名匠之手的滑稽的面具,或者是一本被不知道多少人翻过的纸张已经泛黄的骑士故事小说等等。
那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是庆幸自己狼狈的模样没有被自己的侄子给看见。罗德当时松了口气,虽然出自于这个庆幸的气松的很不是滋味。
于是他更急着走。
急着去凯德拉,急着把燕尾草的货源敲下来,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回来伸手的人。
如今契约就在怀里。
若成了,他就能把欠李德的钱连本带利还上。若败了,他大概再没有脸推开约拿夫诊所的门。
为了找到愿意长期供货的卖家,罗德在凯德拉磨了近一个月,陪笑,喝酒,熬夜,装傻,把自己这张老脸翻来覆去地赔出去,直到在凯德拉的赫巴里姆,遇到了一个叫洛斯·本的老板,才总算把这几页纸揣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却被他压得平整。体面这种东西,穷人留不住太多,能留一寸是一寸。
“靠岸!”
船头传来水手的吆喝声。
商船缓缓贴近码头,船身轻轻一震。缆绳抛下去,岸上的工人接住,熟练地绕上木桩。乘客和水手们陆续往下走,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码头边的官兵比罗德记忆里多了两个。
他们腰间挎着刀,站姿谈不上紧绷,却也不像从前那样懒散。一个个通行凭证被递上去,又被翻来覆去地查验。罗德看着那几张陌生的脸,心里刚被黄昏抚平的那点松弛,又悄悄绷回去了一线。
“嘿!”
船长朝码头官兵扬了扬手,亮出通行凭证。那嗓子清亮得很,带着年轻人才有的脆劲,一下就把这个昏昏欲睡的黄昏刺破了。
官兵看了看船上那年轻的船长,撇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看样子是老熟人了,也没有叫他下来把凭证递过来检查,只是笑道:
“罗斯船长,不下船?打算跟您的船共度良宵?”
“不急。”
罗斯把凭证收回怀里,背靠栏杆,双肘往后一支,扭头望了望船尾空荡荡的河面。
“在船上,时间总是慢一些。况且……”
他顿了顿。
“我喜欢这会儿河面上的风。吹一吹,一整天的乏都散了。”
官兵笑骂了句什么,挥手放行。
人群鱼贯而过,各自散入暮色深处。罗德也跟着队伍下了船,把自己的通行凭证递给官兵。对方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凭证,没多问,便放他过去。
那年轻的船长,让罗德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那时他曾以为,只要背对家门,迎着河风往外走,人生就会一直向前。世界那么大,总有一处地方会让他发财,让他出人头地,让他有一天能挺直腰背回到诺索里,对父亲、对李德、对所有认识他的人说一句:
看吧,我没有选错。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契约。
纸张硬硬地硌着胸口。
至少这一刻,他愿意相信自己还算不上到后悔的地步。
诺索里港离市区不算远,沿着港口大道往里走,穿过两条卖鱼和咸肉的街,再绕过旧钟塔,差不多就能看见李德那块被药烟熏得发暗的木招牌。
罗德当然记得路。
就算闭着眼,他也能摸回去。
可他没有立刻回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港口的黄昏一点点沉进巷子里。卸货的工人三三两两往酒馆里钻,卖烤鱼的摊子支起油黑的铁架,鱼皮被火一燎,滋滋冒油,混着海腥味、酒味、汗味和面包炉里飘出的麦香,糊成一团熟悉得叫人发酸的气味。
罗德拎着行李,站在一处巷口,远远望了一眼通往诊所的方向。
这个时辰,李德家大概正在吃晚饭。
他若现在回去,嫂子一定要多添一副碗筷。若锅里饭不够,她还会笑着说“正好还有些面”,转身就去厨房忙活。李德嘴上也许只会淡淡说一句“回来了就坐”,可吃到一半,肯定会默不作声把装着肉的盘子向自己的桌边挪挪。
那是他最害怕的,对他来说,可比挨骂难受多了。
于是他转了个弯,钻进了港口旁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画了只缺了半边尾巴的海鸥。罗德抬头看了半天,没看出这酒馆到底叫“醉海鸥”,还是“少尾巴海鸥”。他推门进去时,门轴吱呀一声,像是替他把这两个名字都嘲笑了一遍。
里面不大,灯也暗。
几个码头工人围在桌边掷骰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水手,正一边喝酒一边争论到底是凯德拉的姑娘嘴甜,还是达兰的姑娘漂亮。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擦着杯子,头也不抬地问:
“喝什么?”
罗德下意识挺了挺衣领。
“来一杯最便宜的。”
老板娘抬眼看他。
罗德立刻补了一句:
“但请倒得像最贵的。”
老板娘嗤地笑了一声。
“那你得像个养尊处优的官爷那样闭着眼细品。”
“我这辈子很多事都是闭着眼办成的,”罗德叹了口气,“不差这一杯。”
老板娘给他倒了一杯颜色浑浊的麦酒。罗德接过来,扫了一圈酒馆,最后选了最里面、最靠墙、最不招人注意的角落坐下。
那里正好有一张瘸腿桌子,那条腿瘸的厉害。
他刚把酒杯放上去,桌子便轻轻一歪,杯里的酒晃出来一点。
罗德低头看着那滩酒,沉默片刻,抬手把装行李的皮箱的一角塞到桌脚下垫住,桌子这才稳了。
“不错。”他小声说,“我这行李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怕遇见熟人。
这怕法也说不清。若真遇见了,有人问一句“罗德,你这些年混得怎么样”,他大概还是能笑着答上几句,吹嘘自己在凯德拉见过多大的市面,谈过多难缠的生意,喝倒过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会管事。
他很擅长这个。
只要给他一杯酒,一张桌子,三两个愿意听的人,他能把自己说成半个传奇。
可今晚不行。
今晚他怀里揣着那份契约,包里装着给墨瑟买的小玩意,心里还压着那笔向李德借来的钱。他不想在见到家人之前,先被哪个旧相识用一句“哟,这不是罗德吗”戳破。
他喝了一口酒。
很酸,很淡,还有一股木桶没洗干净的味道。
罗德皱了皱眉,却还是把酒咽下去了。
“至少诚实。”他对酒杯说,“难喝得毫不遮掩,比很多人强。”
旁边掷骰子的几个工人爆出一阵笑骂声。有人输了钱,拍着桌子说那骰子肯定动过手脚。另一个人立刻骂他:“唉哟我去,你这逼养的上次赢的时候怎么不说它动过手脚?”
罗德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种话他太熟了。
赌桌上的人总是这样。赢的时候觉得自己受神明眷顾,输的时候觉得神明和对手穿一条裤子。
他年轻时也这么想过。
后来输得多了才明白,自己的神明闲的很,对手的神明倒是真的常常很忙。
他低头弯腰从行李里摸出一小包用粗布裹着的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匕首。
匕首不长,刀鞘做得花里胡哨,边缘刻着凯德拉商贩最爱吹嘘的卷草纹。柄端嵌着一颗绿松石,颜色不错,可惜镶得歪了些。摊主当时拍着胸口告诉他,这颗石头是传说中“湖之圣女的眼泪”,能庇佑远行者平安归来。
罗德当然知道那是假的。
真的湖之圣女若是有那么多眼泪,怕不是早就把凯德拉淹了。
可他还是买了。
那摊主原本开价开得离谱,罗德跟他从午后磨到太阳偏西,硬是把价钱砍到对方骂骂咧咧说“你们泱国人都是河蚌变的,嘴比壳还硬”。
罗德当时郑重点头。
“多谢夸奖,我们那边河蚌确实不少。”
摊主气得把匕首往他怀里一塞,连包都懒得给。
罗德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翘了翘。他把匕首拿在手里翻看,心想墨瑟那小子大概会喜欢。
男孩到了这个年纪,总会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刀鞘要亮,传说要玄,最好还能和异国、圣女、宝石、冒险扯上关系。至于刀刃到底锋不锋利,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一个月前没见着墨瑟。五年没见,他不知道那小子还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接过礼物就两眼放光。他甚至不知道墨瑟如今说话是什么声调,走路是不是还急得像要把地板踩穿。
不过这把匕首总归能敷衍敷衍。想到侄子可能露出的表情,罗德眼里的笑意软了些。
他把匕首重新包好,塞回行李深处。
酒馆里有人开始唱歌,调子跑得厉害,词也粗俗,女人的部位一块一块地从他嘴里往外蹦,唱到第二段时,连老板娘都忍不住拿抹布砸了过去。
罗德本来想跟着哼两句,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边陆续点起灯。港口那边的喧哗声低了许多,市区方向却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窗火。这个时辰,李德家应该已经吃完饭了。
罗德慢慢喝完杯底最后一点酸酒。
他站起身,拎起行李。
桌子少了垫脚的东西,立刻又歪了回去。酒杯在桌面上滑了一寸,差点摔下去。罗德眼疾手快扶住它,叹道:
“撑不住就别硬撑。”
老板娘从柜台后看他。
“还喝吗?”
“不了。”罗德把一枚铜币放在桌上,“再喝下去,我怕我会觉得它好喝。”
老板娘笑骂:
“滚吧。”
“承蒙款待。”罗德认真欠了欠身,“愿您的酒有一天配得上您的脾气。”
他在老板娘再次抄起抹布前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些凉意。
罗德沿着石板路往市区走了一段,最后还是在路口搭上了一辆顺路的马车。赶车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听他说去约拿夫家的诊所,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德先生那儿?”
“是。”
“看病?”
罗德摸了摸鼻子。
“差不多。”
老头没再多问,只挥了挥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碾过石缝,发出规律的轻响。
诺索里的夜色从两侧退过去。
罗德坐在车厢边,手按着怀里的契约。明明已经进了城,他却比刚才在船上更紧张。凯德拉那些商人再难缠,也不过是要钱;李德不一样。李德那双眼睛从小就讨厌,像药铺里最亮的那盏灯,什么发霉的草根、变质的药渣、藏起来的账目,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马车停下时,约拿夫家的诊所还亮着灯,那是当然的,诊所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
罗德付了车钱,拎着行李站在门前,一时没有进去。
门口那块木招牌还挂在原处。
约拿夫诊所。
字还是那几个字,木头也还是那块木头,只是比记忆里更旧了些。风吹雨打多年,边角已经发黑,招牌表面也裂出了细细的纹路。最显眼的,是“约拿夫”三个字上残存的漆色。
那漆原本大概是深棕偏红的,如今已经剥落得差不多,只剩几块斑驳的痕迹,顽固地扒在笔画边缘。至于后面的“诊所”二字,则一直是木头原色,素得很,像是从来没被人认真打扮过。
罗德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他还没成年,个子也没现在这样高,正蹲在门口,双手死死扶着一张垫脚的凳子。父亲缇德站在凳子上,一手抓着招牌边缘,一手拿着刷子,慢慢给“约拿夫”三个字上漆。
太阳很大,漆味很冲。
罗德仰着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爸,为什么只给‘约拿夫’上漆?”
缇德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这样突出重点。”
少年罗德眨了眨眼。
“什么重点?”
缇德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抬头去刷手里的字。刷子压在木牌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那意思罗德再熟悉不过。意思是,你小子问题太多了。
不过,很多年后罗德依旧坚持认为,父亲当时不是为了什么“突出重点”。
他只是心疼那点漆钱。
想到这里,罗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刚浮上来,又很快淡了下去。
招牌还在。
父亲不在了。
“约拿夫”三个字上的漆也快掉光了,可它偏偏还挂在那里,像一个固执得近乎可笑的老人,明明已经没剩多少体面,却仍不肯从门楣上退下来。
一个月前,他也站在这块招牌下。
只是那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口借钱,连抬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还在忙。
有低低的说话声,有药柜抽屉拉开的声音,也有瓷碗轻碰桌面的脆响。药草的苦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和罗德印象中一模一样。
片刻后,一个看完病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回头道谢。
他差点撞上罗德。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眯着眼打量罗德,似乎觉得眼熟,却又不敢确认。
罗德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那种笑他练了很多年:既亲切,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在讨好;既像记得对方,又不必真的叫出名字。
“晚上好。”罗德说。
那人犹豫着点点头。
“您也……晚上好。”
尴尬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两人中间乱撞。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回来了。”
罗德抬起头。
李德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药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杵。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个患者听见李德开口,像终于找到了脱身的台阶,忙朝两人点点头,快步走了。
罗德拎着皮箱站在门口不远处,也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我回来了,生意顺利,钱我会还,墨瑟那小子呢,可喉咙像被挪耶河的水草缠住了,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李德回身把药杵放好,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才大步走过来。
他没接皮箱,也没拍罗德的肩膀,只是站在罗德面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打量,是清点,像一个清点库存的药剂师,确认每一味药材都没有少。
“瘦了。”李德说。
罗德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船上吃不惯东西。”
李德看了他一眼。
“船上才几顿饭啊,一个月前就瘦的印象深刻了,没想到还能再瘦,看来应该是凯德拉的伙食......”
“那倒不是。”罗德叹了口气,“凯德拉的饭菜不差,只是不太愿意进我嘴里。”
李德没有接这句玩笑。
“墨瑟念叨你好几天了,之前没见到面。”他转身往铺子里走,步子不快,“还念叨你很久前答应给他带一把凯德拉的刀。”
“这么多年还记得啊,不过我带了。”
“那就自己给他。”
李德推开铺子的侧门。门后是通往住家的小院,院子里铺着一只只竹匾,白日里晒好的草药还没来得及全收。夜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带起一阵干燥而苦涩的药香。
井边有个妇人在洗碗。
那是李德的妻子。
她抬起头,认出了他,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嫂子。”罗德先开了口,抬了抬手里的皮箱,苦笑道,“放心,这回不是来借钱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应了一声。那神情像是还没想好该用家人的热络,还是用客人的客气。最后她只是擦了擦手,说:
“先进来吧,我去倒茶。”然后回头,“对了,吃过了没?”
“刚吃过,我总得给家乡的酒馆贡献几个子儿吧。”
罗德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尚未收起的草药。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草药的影子也跟着在地上轻轻发颤。挪耶河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混在药香里,像一段被晒干又泡开的旧日子。
墨瑟正蹲在院子另一头收药材。
他把晒干的叶片从竹匾里拢到一起,动作还算熟练,只是耐心不太够。几片碎叶被他扫到匾外,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被李德发现,又赶紧伸手捡回来。
听见动静,他抬起脸。
罗德这才真正看清他。
一个月前回来时,墨瑟跟着母亲去了帕维亚,没见着,再往前算的话,他上一次见墨瑟,已经确确实实快五年了。
那时这孩子还没完全抽条,如今却几乎快比罗德自己还高了。肩背还薄,胳膊和腿都细长,像一棵没来得及长满叶子的树。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药草,眼睛却已经直直落到了罗德的皮箱上。
“叔?”
罗德挑了挑眉。
“怎么,一个月前没见着,想我了?”
墨瑟立刻站起来,手里的药草差点撒了一地。他胡乱把草药塞回竹匾里,拍了拍手,几步走到罗德面前,视线仍旧没离开那只皮箱。
“刀呢?”
罗德没说话。
他蹲下身,从皮箱里摸出那把匕首。刀鞘花里胡哨,上面的绿松石在院里的油灯照射下,并没有传说里该有的圣洁光辉,只泛出一点浑浊的蓝。
墨瑟接过去,拇指轻轻一推。刀刃弹出鞘口,发出清脆的一声。
“湖之圣女的眼泪。”罗德说。
“骗人。”墨瑟看着他,眼睛被灯火映得发亮,“圣女的眼泪怎么可能是绿松石?”
“你见过圣女?”
“没见过也知道。”
墨瑟把匕首别在腰带上,动作很小心,像别着一件真正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看着罗德,终于收起了刚才那副讨债的表情。
“叔。”
“嗯。”
“这次待多久?”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院子里一只只竹匾,又看了看前埔的方向。这时嫂子从厨房端着一杯热茶走来。
挪耶河的水声很远。
“不一定。”他回道。
随后客气地走向嫂子,伸手去接茶。
墨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块不值钱的绿松石硌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