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第二天醒来时,先听见的是药杵落在石臼里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沉稳得像某种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钟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睡在哪里。这里不是凯德拉那间霉味能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廉价旅店,也不是商船上窄得连翻身都要和木板商量的船舱。
这里是约拿夫家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以前大概只是放杂物的屋子。墙角还堆着两个空药箱,箱盖上压着一卷旧麻布。窗边挂着几束晒干的草药,夜里没注意,早上才闻见那股淡淡的苦香。床不大,被褥却干净,应该是临时翻出来仔细晒过。
罗德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药杵声从前面的铺子里传来,中间隔着院子、墙和半扇没关严的门,仍旧清楚得很。那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清晨。那时候父亲缇德起得也早,天刚亮,药铺里就会响起这种声音。李德小时候不爱说话,却很爱站在旁边看。罗德则常常嫌吵,把被子蒙过头,直到父亲喊他起来干活儿。
如今父亲不在了,药杵声还在。
敲药的人换成了李德。
罗德翻了个身,想继续躺一会儿,可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在早已属于李德的家里睡懒觉,毕竟诊所的很多屋子都是李德接手后翻新和扩建的。于是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摸索着穿好外套。昨夜他把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床边小凳上。即使在自己亲弟弟家里,他也不愿让那件灰褐色外套显得太狼狈。
体面这种东西,睡一觉也会皱。
他提了提领口,又对着窗玻璃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窗外已经亮了,院子里有水声,大概是嫂子在洗东西。偶尔传来墨瑟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中间还被李德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
“药匾不是给你踢着玩的。”
墨瑟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推门出去时,嫂子正从井边端起一盆水。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醒了?我还怕你睡不惯。”
“睡得很好,比凯德拉的旅店强多了。那边的床板薄得像商人的良心,翻个身都怕压穿。”
嫂子被他逗得轻轻一笑。
她笑起来时,眉眼温和,和李德那张常年像欠人药钱的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锅里有粥,我给你留了。”
罗德喉咙一紧,随即笑道:“嫂子,你这就让我为难了。”
“怎么?”
“我本来打算装作自己很忙,准备去外面给卖早餐的送钱,显得不麻烦人。”
她看着他,眼里带了点似笑非笑。
“李德说你一定会这么说。”
罗德张了张嘴,最后叹气。
“他从小就讨厌。现在更讨厌了。”
嫂子没有接话,只是把水盆放好,转身进厨房。没过多久,她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又放了两块昨夜剩下的煎鱼。罗德坐在院子边的小凳上,捧着碗,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喝粥,还是先把胸口那点发酸的东西咽下去。
墨瑟抱着一捆干草药从旁边经过,腰间还别着昨晚那把花里胡哨的凯德拉匕首。
罗德瞥了一眼。
“睡觉也别着?”
墨瑟低头看了看,像才意识到它还在那里。
“没有。我早上刚别上的。”
“别歪了,湖之圣女的眼泪,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墨瑟撇嘴。
“你不是承认这是绿松石了嘛?”
“所以你更要尊重你叔叔的真诚。”
墨瑟笑了一下,抱着草药往药房跑。跑到半路,又被李德叫住。
“慢点。”
墨瑟立刻把脚步收了一点,但只收了一点。
罗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小子长得实在太快了。昨晚灯下看还不明显,早上日光一照,才发现墨瑟肩背虽然薄,个头却已经快压过他。
再过不久,大概会比他高不少吧。
如果罗德还常回来,他本该一点点看见这个变化。可他一错过,就是五年。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差点咳出来。
前面的药房里,李德的声音传来:
“罗德,吃完过来。”
罗德含着粥,朝药房方向应了一声:
“知道了,李德先生。”
罗德慢慢喝完粥,把碗放回厨房。嫂子要接过去,他连忙摆手。
“我自己来。”
“你知道放哪儿?”
“知道。”他拿起碗,转身看了一圈厨房,顿了顿,“大概知道。”
嫂子忍着笑,从他手里接过去。
“放这边的水盆里。”
罗德没有争。
他拍了拍衣袖,往前铺走去。
药房里比昨晚更亮。晨光从门口斜斜落进来,照在柜台上,把一排排药瓶和小铜秤照得很清楚。空气里混着草药、石臼、陈木头和一点淡淡的酒精味。李德站在药柜前,正低头检查几束干草。
那草和普通干草乍看没什么区别,叶片细长,颜色偏灰绿,只是根部带着一点浅浅的银白。罗德认得,那就是燕尾草。
药房里剩得不多了。几小束被细绳扎好,放在柜台上。李德拿起其中一束,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叶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罗德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
李德没有回头,只是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东西麻烦。”
罗德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不麻烦?”
李德没理他。
他把那束燕尾草放下,又拿起另一束,低声道:
“干一点不行,潮一点不行。风大了碎,闷久了霉。放得高了怕燥,放得低了怕潮。旁边有异味,也会串进去。”
罗德慢慢走过去,靠在柜台边。
“你是在跟药草抱怨,还是在跟我说话?”
李德看了他一眼。
“谁听见,就是跟谁说。”
罗德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省力。怪不得能把药钱攒下来。”
李德不接他的玩笑,又把几束燕尾草整齐放回柜台内侧。
“你带回来的契约我昨晚看过了。”
罗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怎么样?”
“价格不错。”
罗德刚要松口气。
李德又说:“违约条款太轻。”
罗德那口气卡在半路,只能改成一声咳。
“你夸人一定要从背后捅一刀吗?”
“我在说合同。”
“合同是我谈的。”
“所以才说你。”
罗德沉默片刻,低头摸了摸鼻子。
“凯德拉那边的商人不肯让太多。能签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我知道。”
李德这句话说得平静。
罗德抬眼看他。
李德没有继续批评合同,只是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中间几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除了药材买卖的账,还有一些市场价格和用量记录。
“诺索里城里常用燕尾草的医馆有七家。”李德说,“真正用量大的只有三家。帕维亚那边需求更大。”
罗德怔了怔。
“你挺熟啊,都算过了?”
“医师们都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关于各种草药。昨晚又确认了一下而已。”
李德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昨天下了一点雨。
罗德一时没接上话。
一个月前他从这里拿走钱,脑子里全是凯德拉、燕尾草、契约和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他以为李德借完钱后就继续看他的病人,最多在心里等着看他是带好消息回来,还是带一身泥回来。
可李德已经算过需求了。
他甚至算得比罗德自己还细。
罗德低头看着那本账册,嘴角动了动。
“你这么信我?”
李德把账册合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谈成。”
罗德刚要笑。
李德接着说:“但如果你谈成了,总不能让货到了以后烂在门口。”
罗德的笑停住了。
李德转身往药房后面走。
“过来。”
罗德跟上去。
药房后侧有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截向下的木梯。梯子有些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李德提起一盏油灯,沿着木梯往下走。罗德跟在后面,地下室的凉气慢慢扑上来,带着石灰、干木头和旧药罐混在一起的气味。
地下室比罗德记忆里空了许多。
他小时候这里堆满了旧木箱、坏药罐、干草袋、备用的陶瓮和一些他叫不上名的杂物。如今大半空间被腾出来了,地上铺了木板,靠墙的位置垫高了一排架子。墙角撒过石灰,通风口也被重新清理过,晨光从狭窄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几只崭新的木箱靠在墙边,箱盖还没钉死。旁边摆着干燥草包、细麻绳、封蜡和一卷干净的粗布。
罗德站在楼梯底下,没有立刻往里走。
李德把油灯挂在墙钩上。
“临时存放够用。”他说,“如果量比契约上写的多,还要再找地方。”
罗德看着那片被腾出来的空间。
“应该够了,不过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走后第二天开始的。”
罗德顿了一下。
“动作倒快。”
“燕尾草不等人。”
“我也没让你等。”
“我是在等货。”
罗德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些低。
“你连信人都信得像验药。”
“信人容易出错,当然验药也会,所以要多验几遍。”
罗德走到那些木箱旁,抬手摸了摸箱沿。木头是新打磨过的,边角没有毛刺。他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木板下垫着石块,明显是为了防潮。
一个月前李德借给了他钱。
后面的几天,李德就把地下室腾了出来。
罗德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箱。
“李德。”
“嗯。”
“我会把货弄回来的。”
“那就弄回来之前,谢谢该怎么弄吧。”
罗德被这句话打回了现实。
他摸了摸下巴。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港口问问。”
“问谁?”
“罗斯。”
李德皱了皱眉。
“那个年轻的船长?”
“你知道他?”
“这两年常有人坐他的船来看病。”李德说,“他把一个晕船的老夫人背到门口来过。”
罗德忍不住笑。
“倒是像他会干的事。”
“他是客船船长。”李德说,“燕尾草不是乘客。”
“我知道。”罗德摊手,“我没打算让他把草当乘客一样请上船。我只是想问问路子。他跑凯德拉和诺索里这条线,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
李德点了点头。
“可以问。但别找不懂药材的人。”
“我也不至于……”
李德看着他。
罗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好吧,我可能至于。”
李德把一张纸递给他。
罗德接过来,发现上面写满了燕尾草贮存和运输需要注意的条件。字是李德的,一笔一画,很整齐。
上面写着:
忌潮。
忌闷。
忌异味。
忌重压。
装箱前需阴干至叶脉不裂。
箱底垫高,不得贴舱板。
到港当日验货,验后即入库。
如遇雾天、暴雨、扣船,另记损耗。
等等
罗德看得头疼。
“你昨晚写的?”
“今早。”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李德看着他。
“你现在问这个,是为了关心我,还是为了转开话题?”
罗德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你从小就怕看正经东西。”
罗德笑出声。
兄弟俩从地下室上来时,墨瑟正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他显然想知道他们在下面说什么,又怕被李德叫去干活。
罗德拍了拍他的肩。
“想学做生意吗?”
墨瑟眼睛一亮。
李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想。”
墨瑟的眼睛又暗了一点。
罗德凑近他,小声说:“你爹替你回答问题的本事,也是一门手艺。”
墨瑟忍着笑。
李德把油灯放回柜台上。
“他今天要把后院的药收完。”
“我可以收完再去。”墨瑟立刻说。
“去哪?”
“港口。”
李德看着他。
墨瑟声音小了一点:“看看。”
罗德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看看也是学习。港口是一本打开的书。”
李德冷冷道:“你上一次这么说,是想偷偷避开父亲的眼睛出去玩。”
罗德立刻肃然。
“那也是学习。”
最后李德没有答应墨瑟去港口。药材还没收完,药铺里也有事。罗德没替墨瑟多求情。他知道自己不该过于插手这对父子之间的事。
他带着李德写的纸出了门。港口方向的街道上,推车声、叫卖声、脚步声和远处船工的吆喝混在一起。罗德穿过卖鱼的街,躲开一盆差点泼到鞋边的脏水,又跟一个认出他的旧熟人打了个招呼。
“罗德?真是你?”
“是我。”罗德笑道,“活的,暂时还没被债主做成标本。”
那人哈哈大笑,问他这些年是不是发财了。
罗德摊手。
“发财的人不会穿这件外套,除非他特别念旧。”
说完他便借口有事走了。
他走得很快。
不是怕对方继续问,只是有些问题他答得太熟了,这些客套话熟到自己都厌烦。
港口的风比城里硬一点。水气和鱼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晒热的木板味。船只靠在码头边,缆绳拉得紧,水面上漂着碎木屑和油亮的波光。罗德很快在第三号码头找到了罗斯的船。
罗斯正蹲在甲板上修一段磨损的缆绳。
年轻船长卷着袖子,嘴里叼着一根细木签。阳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身简朴的衬衣照得发亮。他看见罗德上船,只抬了抬下巴。
“约拿夫先生,又要去凯德拉?”
“不是我去。”罗德踩上甲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认没有把泥带上船,“这次是草要来。”
“草?”
“额,一种草药,燕尾草。”
罗斯吹了声口哨。
“那可不是草,是会发霉的钱。”
罗德笑了。
“你也懂这个?”
“我不懂药材。”罗斯把缆绳一圈圈理好,“但我懂货主哭起来是什么声音。越贵的货,哭声越难听。”
“那你接不接?”
罗斯抬头看他。
“不接。”
罗德一怔。
“我还没说价钱。”
“你说多少都一样。”罗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绳屑,“客船运客,货船运货,药材船运药材。药材这种东西,潮一点、闷一点、压坏一点,到了岸上就不是药了,是账。我不做这个行当。”
罗德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漂亮话被堵在喉咙里。
罗斯看着他,认真道:
“你要是带几箱普通干货,我可以帮你问问位置。你要是带酒、布、器具,我也能替你行个方便。但药材不行。我船上有乘客,有行李,有时候还有鱼腥味。出了问题,说不清。”
罗德沉默片刻,笑道:
“你这么年轻,怎么说话像我弟弟?”
罗斯咧嘴。
“因为船沉了,船长也会死。货坏了,船长也要赔钱。”
罗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年轻人更讨厌了。
讨厌在他说得对。
罗斯弯腰拿起一只木桶,放到旁边。旁边有个水手正把缆绳挂错位置,他看见了,也不大声骂,只说:
“那根别挂那里,下午还要用。”
水手立刻改了。
罗德靠在栏杆边,看着罗斯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船上有几个准备下船的乘客,一个老女人提不动包,罗斯顺手替她拎到跳板口;一个年轻商人嫌跳板晃,他也只是提醒对方慢点走;一个衣服破旧的孩子跑过甲板,他也没有露出不耐烦,只让他别撞到绳堆。
他对谁都差不多。
罗德把视线从罗斯身上挪开,故作轻松地敲了敲栏杆。
“那你总认识做这个的人吧?”
“认识。”罗斯说,“但你未必喜欢。”
“做生意找的不是喜欢的人,是能把货送到的人。”
罗斯看他一眼。
“这话倒像个商人。”
“我本来就是。”
“你更像个努力记得自己是商人的人。”
罗德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指了指他。
“你再年轻几岁,我就当你童言无忌。”
罗斯笑了。
“我推荐一个人给你。玛莎。”
“听说过,不过我有点好奇她姓什么?”
“她丈夫死后,她就只让人叫她玛莎。”罗斯说,“诺索里港跑药材、香料、纸张这些高价值易损货的老手。嘴毒,规矩多,收费不低。”
“听起来是个大麻烦。”
“她不便宜。”罗斯说,“因为她知道什么东西不能便宜。”
罗德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她会接?”
“我不知道,你拿我的名字去,最多让她愿意见你。至于接不接,看你自己。”
“她脾气很差?”
罗斯沉思片刻。
“如果她心情好,只会骂你三句。”
“那心情不好呢?”
“我会让水手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
罗德噗呲一声。
罗斯领他下了船,往码头后面的货区走。越往里走,鱼腥味越淡,木箱、干草、香料和麻袋的味道渐渐重起来。这里不像客船码头那样吵闹,却更忙。搬运工扛着箱子来回走,账房坐在小桌边写单,几个船工正为了装卸顺序争得面红耳赤。
罗斯带罗德拐过一排仓房,停在一艘小货船旁。
那船不大,但非常干净。甲板刷过,舱口旁没有乱七八糟的鱼桶和油罐。几个水手正在搬箱,一个年轻搬运工把一只木箱靠在舱壁边,刚松手,就听见一声尖利的骂声从舱口传来。
“我说了纸箱不能贴舱壁!你耳朵是拿来挂脑袋的吗?”
一个中年女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她四十多岁,身形不算高,肩背却很硬,像常年顶着风走路的人。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扎在脑后,袖子卷得很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的脸不算难看,但常年板着,眉间有两道深纹,看起来是专门用来夹死她认为的蠢人的。
年轻搬运工连忙去搬箱。
她走过去,抬手在箱盖上敲了敲。
“纸张受潮,你赔?你卖身都不够赔。长得倒嫩,脑子怎么像泡过水的木头?”
搬运工脸涨得通红。
她瞥了眼他红透的耳朵,又补了一句:
“小伙子这么嫩,要不要跟姐姐贴贴?贴完记得把箱子垫高。”
旁边几个水手哄笑起来。
那年轻搬运工恨不得钻进箱子里,赶紧把箱子重新抬到木垫上。
罗德偏头看了罗斯一眼。
罗斯低声说:“心情还行。”
罗德还没来得及回答,玛莎已经看见了他们。
她的视线先落在罗斯身上,脸色没有缓和多少。
“罗斯船长,你船上死人了?”
罗斯一愣。
“没有。”
“那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罗德还没开口,已经被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比李德的“清点”更直接,像是在估价,而且估得很不客气。
罗斯轻咳一声。
“玛莎,这是罗德·约拿夫。”
玛莎看了罗德一眼。
“哦。”
她停顿了一下。
“嫩的不是这个。”
罗德笑了笑,欠了欠身。
“幸会,玛莎女士。”
玛莎没有伸手。
“幸不幸会,得看你来干什么。”
“罗斯船长说您是诺索里港最懂高价值易损货运输的人。”
玛莎转头看罗斯。
“你这么说的?”
罗斯很谨慎。
“差不多。”
“下次少说漂亮话。”玛莎重新看向罗德,“你想运什么?”
“燕尾草。”
玛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不接。”
罗德顿了一下。
“我还没说——”
“你还没说价钱,对吧?”玛莎打断他,“说得起的价钱,我不想听;我想听的价钱,你说不起。”
罗斯在旁边移开视线,装作对船边一根绳子很感兴趣。
罗德摸了摸鼻子。
“玛莎女士,买卖总要谈过才知道。”
“燕尾草不叫买卖。”玛莎说,“叫麻烦。尤其是你这种第一次碰燕尾草的人带来的麻烦。”
“您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
“你这种人看起来像刚谈成契约,还不知道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烦。”
罗德被这句话噎住,随即笑了。
“您眼光真准。”
“少夸我。”
“我是真心的。”
“真心通常比假话更不值钱。”
罗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李德有一点像。不是性格像,而是他们都对自己认定的专业有一种近乎刻薄的敬畏。你可以和他们讲人情,可以讲面子,可以讲价格,但只要碰到药材和货物,他们就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线前,半步都不肯退。
玛莎转身要走。
罗德立刻跟了半步。
“我只是想请您看看条件。凯德拉那边货源已经敲定,收成还有两个月,您只需要在瓦莱运河的码头等到赫巴里姆的供货商将......”
“看样子你已经敲定好路线了,不过你还是两个月后再来哭吧。”玛莎打断道。
“哭之前能不能先谈谈?”
玛莎回头。
“你知道燕尾草装箱前要阴干到什么程度吗?”
罗德张了张嘴。
“知道不能太湿。”
“废话。人也知道不能死。”
旁边一个水手没忍住笑了一声。
玛莎瞪过去,那水手立刻低头。
她又问:“箱底垫什么?舱内湿度怎么控?混舱禁什么?到港几时验货?扣船损耗谁承担?霉变算船方还是货主?封箱谁签字?验货谁在场?”
罗德一时没有说话。
他怀里有李德写的那张纸,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也许是因为玛莎问得太快,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李德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到了这里都变成了真实的麻烦。
他谈下了契约。
但契约只是保证洛斯·本老板的部分货会卖给自己。
真正的燕尾草还在洛斯·本老板的土地里,等着收割、阴干、装箱、上船、过关、避潮、验货、入库。一路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那几页纸就会变成废纸,而他又会变成那个只会把事情搞砸的罗德·约拿夫。
玛莎看着他的沉默,冷哼了一声。
“看吧。”
罗德抬起眼。
“看什么?”
“看你连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有些重。
罗斯在旁边明显更尴尬了。他想开口缓和,却又知道玛莎说的是事实,只能抬手摸了摸后颈。
罗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玛莎女士。”
“嗯?”
“您说得对。”
玛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罗德继续道:“我确实不知道很多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现在转身就走,去找一个便宜又愿意点头的人,我大概会省下一笔钱,然后赔掉整笔买卖。”
玛莎看着他。
罗德摊开手。
“所以我觉得,您骂得还不够细。”
罗斯终于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玛莎盯着罗德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干这行不久,找台阶这事倒是熟。”
玛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但她最终还是冷冷道:
“不接。”
罗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还是不接?”
“我没空替外行人补课。”
“我可以付补课钱。”
“你付不起。”
“那我先欠着?”
玛莎的眼神立刻变得像刀。
罗德连忙举手。
“玩笑,玩笑。”
“我讨厌欠账的玩笑。”
“那您一定也讨厌我。”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罗斯轻轻咳了一声。
“玛莎,罗德是我介绍来的。”
“所以我才没让人把他进河里。”
罗斯闭嘴了。
罗德看了看罗斯,又看了看玛莎,知道今天这事八成谈不下去了。可他不想败得太难看。至少不能在罗斯面前像条被人从码头踢出来的狗。
于是他认真欠了欠身。
“那今天就不打扰了。”
玛莎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罗德又补了一句:
“不过您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会弄清楚。”
玛莎头也不回。
“弄清楚再说。”
“那就是还有得说?”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罗德·约拿夫。”
“在。”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衣领整齐,话说得漂亮,眼神发虚,像刚从赌桌上下来,却非说自己是在谈生意。”
罗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玛莎继续道:
“燕尾草不是骰子。你拿它赌,它不会替你赢。”
空气安静了一瞬。
罗斯的表情变得有些紧。
罗德看着玛莎,过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您说得真好。”
玛莎皱眉。
罗德说:“不过我年轻时赌钱,手气一直不怎么样。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可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些明知道你会输还愿意提醒你的人。”
玛莎没有说话。
罗德又欠了欠身。
“今天多谢您提醒。”
说完,他转身往船下走。
罗斯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罗斯才小声道:
“抱歉。”
“抱什么歉?”罗德笑道,“她没让人把我扔下船,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罗斯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再来?”
“当然。”
“她会继续骂你。”
“我这人有个优点。”
“什么?”
罗德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脸皮比衣领耐磨。”
罗斯忍不住笑了。
罗德也笑。
笑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玛莎那艘干净得过分的小货船。玛莎正站在舱口骂另一个把绳子绕错的水手。她的声音尖、硬、不讨人喜欢,却让整艘船都显得有条不紊。
罗德摸了摸怀里那张李德写的纸。
他原本以为,拿着契约回到诺索里,就算是把事情做成了一半。
现在看来,那只是把麻烦请进了门。
而真正麻烦的部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