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回到约拿夫诊所时,天色还没暗。
药铺门口停着一辆旧手推车,车上堆着几只空药罐。墨瑟正蹲在门边,把罐子一个个擦干净,再递给旁边的洛伊。洛伊算是他的,额,青梅竹马吧。
洛伊今天送了鱼来,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小臂。她接过药罐,拿干布往里擦,动作比墨瑟利索得多。
“你这罐子里面还有药渣。”她把一个罐子倒过来敲了敲,“你刚才是不是只擦了外面?”
墨瑟立刻反驳:“我擦了里面。”
“那这是罐子自己长出来的?”
“可能是。”
洛伊白了他一眼。
罗德站在街边听了一会儿,感动一阵笑意。
墨瑟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叔,你回来了?”
洛伊也抬头看过来。她显然知道罗德是谁,却还不太熟,只是略带拘谨地点了点头。
罗德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只药罐,认真道:
“我觉得墨瑟说得有道理。有些东西放久了,确实会自己长出来。比如债务,比如皱纹,比如李德的脾气。”
洛伊扑哧一声笑了。
墨瑟也笑,笑到一半又赶紧往药铺里看了一眼,像怕李德听见。
李德当然听见了。
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站在门口说我坏话,声音可以再大些。”
罗德面不改色地迈进门槛。
“我这是夸你。脾气能长这么多年不枯,也是本事。”
李德坐在柜台后,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那病人是个瘦小的老妇人,手里攥着几枚铜币,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药包。李德没有多收她的钱,只把药包推过去。
“一天两次,别空腹喝。鱼腥先忌两天。”
老妇人连连点头,拿着药出了门。
等她走远,李德才抬头看罗德。
“见到罗斯了?”
“见到了。”
“问到门路了?”
“问到了。”
“谈成了?”
罗德走到柜台边,抬手在衣领上压了压。
“她对我印象很深。”
李德看着他。
“拒了?”
罗德叹了口气。
“深刻地拒了。”
门口的墨瑟和洛伊同时停下动作。
洛伊低头憋笑,墨瑟则带着笑意饶有兴趣地听着。
罗德回头看他:“你很高兴?”
墨瑟立刻收住笑:“没有。”
“你的脸不是这么说的。”
李德放下笔。
“ta问了什么?”
罗德原本还想用几句玩笑把这事带过去,可见李德神色认真,便慢慢收起了笑。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李德写给他的纸,放在柜台上,又低头回忆了一遍玛莎当时连珠炮似的问题。
“我想想,箱底垫什么,舱内湿度……额,混舱禁啥,额,还有到港几时验货,扣船损耗谁承担……额,一大堆。”
他说完,自己直觉得头疼。
“那女人问得像审犯人。”
李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罗德看他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别告诉我,她问得都对。”
李德说:“她问得都对。”
罗德闭了闭眼。
“你们这些懂行的人,是不是私下结过盟?专门等着我这种人出丑。”
“你不懂行。”李德说,“出丑是迟早的事。”
洛伊终于没忍住,笑弯了腰。
墨瑟也在旁边笑,只是笑得没那么放肆。
罗德看着两个年轻人,伸手点了点他们。
“记住,年轻人。成年人的尊严有时候就是这样被一张嘴和一堆问题打碎的。”
洛伊笑着说:“那您碎得还挺响。”
罗德看向墨瑟。
“这是哪家的姑娘?嘴这么快?”
墨瑟刚要开口,洛伊已经抢先道:
“邻居家的。送鱼的。顺便帮你侄子擦他擦不干净的药罐。”
“那真是约拿夫家的恩人。”罗德煞有介事地朝她欠身,“李德,记账。欠洛伊小姐一份擦罐子的恩情。”
李德冷冷道:“她父亲送来的鱼还在厨房。你少说两句,就是还恩。”
洛伊低头笑,耳朵却微微红了。
罗德注意到了,没再逗她,只把手按回柜台上的纸。
李德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眼。
“其实这些还不够。”
罗德愣了一下。
“还不够?这上面已经快把燕尾草当贵族少爷伺候了。”
“贵族少爷死了,最多少一个饭桶。”李德说,“燕尾草坏了,你这笔生意就没了。”
罗德张了张嘴,最后认输地坐到柜台旁的小凳上。
“好吧,药剂师先生。请你告诉我,草药少爷还要怎么伺候。”
李德没有理会他的称呼,从柜台下面重新拿出一张空纸,又取出笔和墨水。
“墨瑟,把那几束燕尾草拿过来。”
墨瑟立刻起身,跑到药柜旁,照着李德指的位置取来几束剩下的燕尾草。
李德把其中一束摊开在柜台上。
“看。”
罗德低头看。
墨瑟也凑了过来,洛伊原本不好意思进得太深,却也忍不住跟着往里挪了几步。
李德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叶片。
“燕尾草值钱,不只是因为它少。它收成后处理不好,药性会散,叶片会碎,根茎会霉。凯德拉那边气候比泱之国潮一些,采收之后通常会先阴干。但你不能假设他们处理得一定好。”
罗德点点头。
“所以到手前要验。”
“不是到手前。”李德说,“从装箱前就要确认。”
罗德一怔。
李德继续写。
“装箱前,叶脉应韧,不可一折就断,也不可捻出潮气。叶片太干,运输途中一压就碎;太潮,遇雾天或舱底回潮就霉。箱底要垫高,不能贴舱板。河面夜里起雾,舱底最容易返潮。”
墨瑟忍不住问:“那箱子不能放上面吗?”
李德看他一眼。
“上面受风,太燥。船晃时也容易碰撞。放中层最好,但要看船舱结构。”
洛伊低声道:“跟鱼差不多。”
几个人都看向她。
洛伊立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和父亲出船时,鱼也不能随便放。太闷会坏,太晒也会坏。风向变了,船舱里的味道也会变。要是跟腥味重的东西放一起,别的货也会沾味。”
李德点头。
“道理一样。”
洛伊像是得了先生一句认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顺便撇了一眼墨瑟,像是期待点什么。
罗德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墨瑟。
墨瑟正低头看燕尾草,完全没注意洛伊脸上的神情。
罗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在有些事上,像没开封的木头。
李德继续往纸上写。
“不能混鱼货、皮革、油料、香料。鱼腥味重,皮革潮味重,油料一旦渗漏,整箱作废。香料会串味,药材最忌这个。”
罗德咳了一声。
“我本来以为香料和药材都是贵东西,放一起显得门当户对。”
“你以后少以为。”
“这句话你昨天已经说过类似的。”
“说明你没记住。”
洛伊又笑了一声。
罗德摊手:“你们都看见了,他从小就是这么对我的。”
墨瑟说:“老爸对我也这样。”
罗德立刻点头:“这说明他公平地讨人厌。”
李德没有被打断。他写完一行,又换了一行。
“封箱要有人在场。最好是卖方、承运方、买方或你的人。箱上做标记,到港后当日验货。验货后立刻入库,不要在码头久放。若遇雨,要先遮后搬。若码头扣船超过两日,损耗另算。”
罗德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接了。”
李德抬头看他。
罗德指了指纸。
“因为我连自己会在哪一步被坑死都不知道。”
李德把笔放下。
“现在知道了一点?”
“这叫一点?”
“嗯。”李德说,“真正出货的时候,问题更多。”
罗德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
“不如我现在回凯德拉,把契约还给他们,说我年纪大了,伺候不起草药少爷。”
李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会吗?”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
药房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门口挂着的药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罗德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每一行都像一条绳子,把他从“契约已经谈成”的轻飘飘里一点点拉回地面。
他当然可以退。
至少现在还来得及。
可他一想到一个月前李德借给他的那笔钱,想到地下室腾出来的木架,想到昨夜墨瑟把那把假得不能再假的凯德拉匕首别在腰间,想到嫂子早上给他留的那碗粥,他就知道自己退不了。
他笑了一下。
“不会。”
李德点点头,像早知道答案。
“那就学。”
这句话不重,却落得很稳。
罗德看向他。
李德把写满字的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张带去给玛莎看,让她觉得你又学了不少。”
罗德拿起纸,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
“诺索里港跑高价值货的女人不多。”李德说,“她丈夫死在那场瘟疫里。”
罗德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场瘟疫。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声音不大,却让许多沉在底下的东西晃了晃。
他抬眼看李德。
李德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燕尾草,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件旧事。
罗德没有追问。
墨瑟却看了看李德,又看了看罗德,似乎察觉到气氛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洛伊也安静下来。
她比墨瑟更清楚那场瘟疫意味着什么。她母亲就是在那时候没的,父亲则是被李德救回来的。她低头擦着手里的药罐,指腹在罐口边缘来回摩挲,没再说话。
罗德把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那我再去试试。”
李德说:“不要只拿纸去。”
“还要什么?”
“脑子。”
罗德站起来,认真道:“那东西不常带出门,怕丢。”
李德看了他一眼。
“丢了也没人捡。”
罗德第二次去找玛莎,是在第二天下午。
他没有让罗斯陪。
第一次已经够丢人了,第二次再带罗斯去,就像拉着见证人给自己的难堪盖章。况且罗德隐约觉得,玛莎那种人不喜欢别人把场面弄得太像介绍生意。要谈,就自己去。
他找到玛莎那艘小货船时,她正在船舱口翻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册子边角磨得发黑,夹着许多颜色不同的纸条。玛莎一只手按着页角,另一只手拿着短炭笔,在旁边补了几行字。船上一个年轻水手站在不远处,像犯了错的学生。
“纸张不能和潮麻袋隔一层舱板放,隔两层也不行。”玛莎头也不抬,“你以为味道和潮气会认路?它们比你更没脑子,只知道钻缝。”
年轻水手连连点头。
玛莎合上册子,抬眼看见罗德。
她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只有嫌弃。
“你又来干什么?”
罗德欠了欠身。
“来证明我昨天没有被您骂死。”
“那是我的失误。”
“所以我给您补一次机会。”
玛莎看着他。
“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不接两个字?”
“听得懂。”罗德说,“只是我这个年纪,听懂和照做之间总隔着几步路。”
玛莎冷哼。
“说吧。”
罗德把李德写好的那张纸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玛莎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燕尾草从采收到入库的运输和贮存条件。”
“你写的?”
“不是。”
玛莎这才接过去。
她展开纸,看了第一行,眉毛微微一动。她原本只是随便扫,扫到第三行时,神情认真了些。看到“到港当日验货,验后即入库”时,她抬头看了罗德一眼。
“谁写的?”
“我弟弟。”
“李德·约拿夫?”
“看来他的名声比我好。”
“这不是废话吗?”
罗德被噎了一下,决定不和她争。
玛莎继续看,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
“这几条写得还算像话。”
罗德松了口气。
“我也添了两句。”
玛莎抬头。
“哪两句?”
“日期和价格。”
玛莎把纸重新垂下去。
“我就知道。”
旁边那个年轻水手低头忍笑。
玛莎转头看他。
“你很闲?”
水手立刻跑去搬箱子。
罗德咳了一声。
“所以?”
“不接。”
罗德的笑僵住。
“这张纸不够?”
“纸够。”玛莎说,“你不够。”
罗德眨了眨眼。
“这句话就很伤人了。”
“我没骂你,已经算照顾罗斯面子了。”
玛莎把纸折好,递回他手里。
“李德懂燕尾草,说明货到你家以后验货的靠谱。可从赫巴里姆到瓦莱运河码头这一路,和李德有什么关系?码头扣船的时候,是李德去吵?装卸工把箱子压错的时候,是李德去赔?卖方想把半潮的货塞进箱子,是李德去拦?出了损耗,是李德和我扯皮,还是你和我扯皮?还是说,得我像保姆一样一路陪着你,把什么道理都喂你嘴里?”
罗德没有说话。
玛莎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你弟弟像个懂药的人。你像个刚知道药会坏的人。”
这话比昨天更难听,却也更准。
罗德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生气。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玛莎说的不是场面话。
他把纸收好,点点头。
“明白了。”
玛莎皱眉。
“你又明白什么了?”
“明白您不是不信这张纸。”罗德说,“您是不信拿着纸的人。”
玛莎看他片刻。
“还不算蠢。”
“那我能不能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不能。”
罗德笑了笑。
“那我明天再来。”
玛莎的脸色沉下来。
“你再来,我就让人把你扔下船。”
罗德看了一眼船边的河水。
“最近水凉吗?”
玛莎没忍住,像是被气笑了一下。
但那一点笑很快就没了。
“滚。”
罗德欠身。
“明天见。”
“谁跟你明天见?”
“您刚才没说后天。”
玛莎把手里的炭笔朝他丢过来。
罗德闪得很快,炭笔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去,落在甲板上。
他捡起来,恭恭敬敬放回旁边的木箱上。
“您的笔。”
“滚。”
罗德滚了。
第三天,他真的又去了。
这次他没有带纸,只带了问题。
玛莎看见他时,正在检查一批香料箱。她连头都没回,像背后长了眼睛。
“今天带了什么?”
“问题。”
“比昨天更不值钱。”
罗德站在船边,认真问:
“如果凯德拉那边装箱前下雨,货主想赶着出货,怎么办?”
玛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教你问这个的?”
“昨晚想的。”
“你脑子在晚上倒挺灵活。”
“偶尔。”
玛莎把箱盖压好。
“雨后立刻装箱,燕尾草多半带潮。除非卖方有足够干燥的仓房重新散潮,否则宁可延两日。延两日损的是时间,带潮上船损的是命。”
罗德点点头,认真记下。
玛莎看着他从怀里摸出小纸条,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记?”
“我脑子嘛,靠不住,纸靠得住。”
玛莎眯起眼。
“这记纸上是别人提前跟你说的?”
“我刚想的。”
“不像。”
“那可能是我终于长进了。”
玛莎冷哼一声,没再理他。
他问完就走,没有多纠缠。
第四天,他带了几颗凯德拉糖。
糖装在一个小纸包里,颜色鲜亮,但并不贵。是罗德上次在街边小摊买的,原本想带给墨瑟,看到墨瑟比印象中高了不少后,觉得他这个年纪已经不好意思收糖了,只给了匕首,这糖便临时改了用途。
玛莎打开纸包,看见里面的糖,脸色比看见霉货还难看。
“你把我当小姑娘哄?”
罗德说:“我主要相信您内心仍然年轻。”
“你再说一句,我让你外表也年轻一点。”
“怎么年轻?”
“打掉几颗牙,看着就像换牙的年纪。”
罗德闭嘴了。
玛莎把糖包丢回去。
罗德接住,叹气。
“真不要?”
“不。”
他只好转身。刚走两步,码头旁跑过一个帮忙给搬运工送水的小女孩,衣服有些旧,头发扎得乱。玛莎忽然伸手,把那包糖从罗德手里抽走,朝小女孩扔过去。
“小鬼,接着。”
小女孩手忙脚乱接住,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玛莎姨!”
“少叫姨。”玛莎骂道,“叫姐。”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了。
罗德回头看玛莎。
玛莎板着脸。
“看什么?我讨厌甜的。”
罗德点头。
“我信。”
玛莎指了指岸边。
“滚。”
罗德滚得很从容。
过了两天,他带了个会转的小木鸟。
那小玩意做得粗糙,拧一下底座,木鸟翅膀会抖几下,然后歪歪斜斜转半圈。罗德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蠢,但摊主说小姑娘会喜欢。
玛莎看见后,沉默了很久。
罗德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这次不是糖。”
“我看得见。”
“会转。”
“你也会转。”玛莎说,“每天绕着我这艘船转。”
罗德把小木鸟放到旁边木箱上。
“那它比我讨喜。”
“这点倒是。”
玛莎拿起小木鸟拧了一下,木鸟翅膀抖了两下,卡住了。
她看着它。
罗德看着她。
旁边几个水手也看着。
木鸟不动。
玛莎慢慢抬头。
罗德立刻说:“它可能认生。”
玛莎把木鸟塞回他怀里。
“你再带这些破玩意,我就把它塞进你嘴里。”
“横着塞还是竖着塞?”
“看我心情。”
罗德把木鸟收好。
“那我明天不带了。”
“你明天也别来。”
“这个比较难。”
玛莎盯着他,像在判断他到底要不要脸。
罗德理了理衣领。
“我脸皮耐磨。”
玛莎转身进了船舱。
这一次,她没有叫人赶他。
第二天,罗德真的什么也没带。
他只拿着自己这几日记下的问题,还有李德后来补充的一小页说明。玛莎在船尾检查绳索,见他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今天又是什么废话?”
罗德展开纸。
“如果卖方装箱时坚持用松木箱,能不能接?”
玛莎沉默了一下。
“不能。”
“为什么?”
“新松木味重,油脂也重。燕尾草吸味。除非内衬足够厚,且箱子提前晾过。”
罗德记下。
“如果用旧箱?”
“看旧箱装过什么。”
“如果装过纸?”
“可考虑。”
“香料?”
“滚。”
罗德点头,把“香料”后面画了个叉。
玛莎看着他写,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她大概很少见到罗德这种人。
说他不懂吧,他确实不懂。说他蠢吧,他挨骂以后又会回去补。说他要脸吧,他天天来。说他不要脸吧,他这几天又没有再乱开价、乱许诺,只是问问题。
这种人烦。
但烦得有点用处。
罗德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把纸收好。
“今天还是不接?”
玛莎冷冷道:“不接。”
“好。”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玛莎皱眉。
“你不问为什么?”
“问过了。”罗德说,“您不信我。”
“知道还来?”
“知道才来。”
玛莎看着他。
罗德笑了一下,笑得不如平时油滑。
“我以前做买卖,总觉得只要把话说顺,把人哄上桌,事情就成了一半。后来发现,很多事情坏就坏在那一半之后。您骂我骂得对。我现在不是来求您点头,是来弄清楚您为什么不点头。”
玛莎没有说话。
河风从船舱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木板和麻绳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玛莎才说:
“你弟弟比你靠谱。”
“这事不用您提醒。我从小就知道。”
“罗斯比你干净。”
“这事我刚知道。”
“那你有什么?”
罗德想了想。
“我比较烦。”
玛莎看着他。
他接着说:“有些时候,烦人也是本事。码头上、酒桌上、账房门口、货主门口,有些门敲一次不开,就敲第二次。第二次不开,就问问是不是该从窗户进去。”
“偷东西?”
“谈生意。”
“听起来差不多。”
“所以我才需要您这种守规矩的人。”
玛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笑,也不是软化,只是像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罗德·约拿夫。”
“在。”
“我还是不接。”
罗德点头。
“明白。”
“但你可以继续问。”
罗德抬眼看她。
玛莎冷冷道:“别高兴。我不是教你。我只是怕你找个蠢货把燕尾草运烂,到时候李德那张纸也跟着丢人。”
罗德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替我弟弟谢谢您。”
“少拿李德压我。”
“我哪敢。”
“你敢的事多了。”玛莎说,“只是大多没什么用。”
罗德把纸收进怀里,朝她欠身。
“那我明天再来。”
玛莎立刻说:“你明天要是还来,我就让水手把你丢进河里。”
罗德认真想了想。
“那我后天来?”
玛莎盯着他。
这回她没有骂“滚”。
她只是转身进了船舱,留下一句:
“后天也不接。”
罗德站在甲板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口。
船上的水手们各忙各的,没有人再把他当成完全多余的外人。那个前几天被骂得脸红的年轻搬运工经过时,甚至小声提醒他:
“先生,站那儿小心,等会儿要搬箱。”
罗德往旁边让了让。
“多谢。”
年轻搬运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扛着箱子走了。
罗德站在阳光下,摸了摸怀里的纸。被拒绝仍旧难看,天天被骂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可和第一次从这艘船上走下去时不同,他现在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拒绝。
这已经算进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河面。
挪耶河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流着,船影一条条被拉长,又被水波揉碎。远处传来客船靠岸的吆喝声,也许是罗斯回来了。再远一点,是凯德拉方向的水路,弯弯曲曲地伸像他还没真正摸清的生意。
罗德低头理了理衣领。
衣领已经被风吹乱了些,但还算体面。
他想,明天不来。
后天再来。
可走到码头出口时,他又改了主意。
算了。
明天还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