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第二天还是去了码头。他说过后天再来,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真给玛莎一天清静。可午饭后,他坐在约拿夫家的院子里,看着墨瑟把一匾晒好的草药收进竹篮,听着李德在前铺和病人说话,越坐越觉得不对劲。
等,不是他的本事。等别人松口,等好运气自己靠岸,等一个嘴毒的女人忽然良心发现,觉得罗德·约拿夫虽然烦人但也算可怜,这种事想想就荒唐。
他是商人。商人最怕等。
于是罗德喝完粥,理好衣领,把李德整理好的那张燕尾草运输条件表又仔细折了一遍,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墨瑟正蹲在院子另一头捆药,见他要出门,抬头问:“叔,又去找玛莎?”
罗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这语气,听起来不太像能体会到一位正在开拓事业的长辈的艰难。”
墨瑟想了想。
“那我换个说法。叔,又去挨骂?”
罗德点点头。
“这就准确多了。”
前铺里,李德的声音传来:
“别回来太晚。”
罗德朝前铺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怕我被扔进河里?”
李德没有出来,只隔着药柜回了一句:“怕你衣服湿了,嫂子还得多洗一件。”
罗德抬手指了指屋里,对墨瑟说。
“你父亲这人从小就没有同情心。”
“我听见了。”
“我就是让你听见。”
罗德说完,转身出了门。
诺索里港的午后比昨日更热。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却吹不散码头上混杂的味道。鱼腥、汗味、湿麻绳、晒热的木板,还有香料仓里漏出来的一点刺鼻辛味,全搅在一起。
罗德沿着熟悉的路往货区走。
这几日,他已经把去玛莎船上的路走得很熟。熟到码头边卖烤贝的小贩看见他,都会多问一句:“先生,今天又去挨骂?”
罗德停下来,看着那小贩。
“现在连你都知道了?”
小贩嘿嘿笑:“玛莎姐骂人的声音大嘛。”
“有道理。”罗德叹了口气,“给我来两个烤贝。”
小贩手脚麻利地包好递给他。
罗德付了钱,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个,揣在纸包里。
不是给玛莎的。
她大概会说“你拿贝壳贿赂我,是想让我把你也烤了?”然后把他从船板上踢下去。
罗德只是觉得,空着手去挨骂,显得自己不够认真。
他刚拐过仓房,便察觉今日不太对。玛莎那艘小货船旁围了不少人。几个水手站在舱口,脸色难看。码头边停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手推车,箱子外面包着油布,捆得很紧。两个搬运工守在旁边,像想走又不敢走。
玛莎站在船下,手里攥着一叠货单。她没有骂人。这反而比她骂人更可怕。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短褂的码头文书,三十来岁,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的笑。那笑容很薄,像涂在劣质木板上的漆,远看亮,近看全是裂纹。
文书身后还有两个码头差役,腰间挂着短棍,站得不远不近。罗德慢慢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凑上去,而是先站在货堆后听了一会儿。
文书正不紧不慢地说道:“玛莎姐,我不是为难你。你也是码头上的老人了,规矩总要守。货单上写的是‘干纸’,仓储章上写的是‘纸卷’,这名称不一致,我们这边不好放。”
玛莎盯着他。“章是你们前天盖的。”
“章房的事,我不清楚。”文书笑道,“我只看今日出港单。”
“货也是你们前天验的。”
“前天验的,是前天的事。今日出港,是今日的事。”
玛莎的手指慢慢收紧,那叠纸被她捏出折痕。
“这批纸再压一天,遇上夜雾,边角就要返潮。到时候谁赔?”
文书脸上的笑容没有动。“若按规矩重新验货,确认无误,自然可以出港。”
“重新验货要排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文书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今日恐怕来不及。明日上午也未必排得上。最近港口货多。”
罗德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不是规矩。这是拿规矩做夹子,等着夹人的钱袋。
玛莎当然也明白,她冷冷道:“说吧,要多少?”
文书立刻露出受辱似的神情。
“玛莎姐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只是照章办事。”
“少拿章吓唬我。”玛莎往前一步,“这港口有多少张章是你们自己盖错的,你比我清楚。干纸、纸卷、成纸、纸料,平时混着写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查?今天还查到我头上了?”
文书仍旧笑:“正因为从前不够严谨,现在才要严谨。新规矩下来,我们也难办。”
玛莎盯着他。
“哪条新规矩?”
文书顿了一下。
“上头的意思。”
“哪个上头?”
这下文书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差役往前挪了半步。旁边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却没人插话。
港口上许多事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也都知道最好别说出来。话一旦说破,规矩就会变成棍子,往最先开口的人头上落。
罗德把手里的烤贝纸包合上,塞进怀里,慢慢走了过去。
“哎呀。”他说,“这么热闹。”
玛莎头也没回,声音低得像磨刀:“这里没你的事。”
“我知道。”罗德笑着说,“所以我才适合插嘴。丢脸也不是丢您的。”
玛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最好立刻滚。
罗德当作没看懂。
文书看向罗德,眯了眯眼。
“这位是?”
罗德立刻换上一副亲切笑容。
“罗德·约拿夫。小商人,刚从凯德拉回来。您叫我罗德就行。”
“约拿夫?”文书想了想,“约拿夫诊所?”
“正是。但我不是那里的医生,而且长年在外面跑买卖。”罗德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别误会,我最近回来不是看病的。”
文书笑了一下。
“那您这是来?”
“来学习规矩。”罗德说,“刚才听您说货单和仓储章名称不一致,不能放行,我觉得很有道理。”
玛莎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罗德没有看她,只看着文书,神情认真得像真心拜师。
“港口这么大,货这么多,若检查不严谨,出了事,最后担责任的还是您这样认真办事的人。”
文书的脸色缓了一点。
“您明白就好。”
“明白,太明白了。”罗德叹了口气,“做事最怕下面人图方便,出了问题却让上面背锅。您今日查这一单,是替港口补漏洞。”
文书听得舒服了些。玛莎看罗德的眼神已经从“滚”变成了“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和那批纸一起装箱”。
罗德仍旧没有看她。他往货单上瞥了一眼,笑道:“不过既然是补漏洞,那这事恐怕不能只补玛莎女士这一单。”
文书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罗德像没察觉似的,继续道:“前天章房如果把‘纸卷’写成仓储章,出港单又写‘干纸’,那同一日章房出去的货,恐怕都得核一遍。否则只卡这一单,外人看了,还以为您专门盯着玛莎女士。”
文书的笑淡了。“这位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德连忙摆手,“我只是替您想。您要严谨,就得严谨到底。前天章房盖了多少纸货?纸料、纸卷、账纸、书纸、成纸,名称有没有都一致?如果不一致,今日出港的那些船是不是也该停一停?万一有一船放了,一船没放,别人问起来,您怎么解释?”
周围议论声更低了。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一个原本看热闹的货主脸色变了,转身就去找自己的伙计,显然担心自己那批货也被牵连。
文书身后的差役皱了皱眉。
文书盯着罗德,声音不再那么客气:“您是想教我办事?”
罗德立刻露出惶恐表情。“哪敢。您是吃这碗饭的,我只是跑买卖的。正因为我不懂,所以才多嘴问一句。”他说着,往文书手里的货单指了指。“其实也可能只是抄写时用词不同。‘干纸’和‘纸卷’若指同一批成纸,您在旁边补一行‘同指纸张成品’,盖个校章,既不坏规矩,也不误船期。将来上头问起来,您也有补正记录。严谨,体面,还省事。”
文书没说话。
罗德又压低声音,像是在真心替他考虑:“当然,如果您觉得必须重新验,那也没人能说什么。只是这一验,前天章房出去的同类货恐怕都得跟着验。码头上这么多船主、货主,耽误半日,大家嘴碎起来,最后说不定会怪章房前天没写清楚。到时候章房的人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这句话落下,文书脸色终于变了。
罗德这一刀不是砍向他,而是把章房也拖了进来。码头上这种地方,最怕不是得罪货主,而是把同僚也牵扯进麻烦里。文书今日卡玛莎,是想从她身上刮点油水,不是想把前天所有纸货都翻出来重查,更不是想让章房觉得自己给他们找事。
他看了看玛莎,又看了看罗德。罗德依旧笑着,像刚才那番话只是普通闲聊。
玛莎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听懂了。这混蛋不是在替文书说话,他是在给文书搭台阶。
文书沉默片刻,终于拿过货单。“也罢。若确系同一批货,补正即可。”他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一枚小章,又在货单边上添了一行字,按上印。“下不为例。”
罗德立刻点头。“您这是照顾规矩,不是照顾人。”
文书看了他一眼。“罗德先生很会说话。”
“没办法。”罗德叹道,“不会说话的人,做买卖容易饿死。”
文书把单子递给玛莎。
玛莎接过来,冷冷道:“现在能装了?”
文书恢复了那副薄薄的笑。“能。只是下次文书最好写得仔细些。”
玛莎盯着他。
罗德立刻插话:“这是自然。玛莎女士最讲规矩。”
玛莎差点把货单捏碎。文书带着两个差役走了。围观的人散开,码头重新动起来。搬运工赶紧把那批纸货往船上搬。玛莎站在原地,脸色仍旧很冷。
罗德见局势稳了,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已经有些热的烤贝,递给旁边一个搬箱子的年轻工人。“辛苦了。”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接过去,道了声谢。
玛莎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你这种人真讨厌。”
罗德回头。“这是今日第二个夸我的人。”
“这不是夸。”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难听话听成能用的话。”
玛莎冷哼一声。
“刚才那套话,比你送的小木鸟有用。”
“那我以后不带木鸟了?”
“你再带,我把它挂你脖子上。”
“横着挂还是竖着挂?”
玛莎抬眼。罗德立刻闭嘴。船舱那边传来水手的喊声,说纸货已经按要求垫高了。玛莎过去看了一眼,又骂了两句,重新调整了两只箱子的位置。等她回来时,罗德还站在原地。
“你还不走?”
罗德从怀里拿出李德整理的那张燕尾草运输条件表。
“我想趁您现在还没后悔刚才没把我扔下河,再谈谈燕尾草。”
玛莎看着那张纸,没有接。“你倒会挑时候。”
“商人嘛。”罗德说,“靠的就是趁人还没完全讨厌自己时,把话说完。”
“我已经完全讨厌你了。”
“那说明我可以放心说了。”
玛莎瞪了他一眼,转身往船边一处木箱走去。
“跟上。”
罗德跟过去。她坐在木箱上,示意他把纸拿来。罗德递过去。玛莎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她看得比前几日更仔细,看到几处时,还从腰间抽出短炭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罗德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很少这样安静。玛莎写完,把纸拍在木箱上。
“这张表,是李德写的。”
“对。”
“药材条件,他把关。”
“对。”
“货到诺索里,必须由他验。”
“可以。”
“不是可以,是必须。”玛莎抬头看他,“你不准替他验。你这种人看见叶子没烂,就敢说货好。”
罗德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很可能对,只好点头。
“李德验。”
“装箱前,凯德拉那边必须按这几条做。卖方若不肯,你就别装船。”
罗德点头。
“船舱不能混鱼货、皮革、油料、香料。箱底垫高,开舱次数要少。遇雨、夜雾、扣船超过两日,损耗另算。通行文书、封箱、验货,全写进契约。”
“写。”罗德说。
玛莎看着他。
“你写?”
“我请人写。”
“谁?”
“我弟弟。”
玛莎冷笑。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罗德忍住笑。
“这一点我最近长得很快。”
玛莎把纸折起来,扔回他怀里。
“我接。”
罗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什么?”
玛莎脸色一沉。
“你再问一遍,我就不接。”
罗德立刻把那张纸按在胸口。
“我听见了。燕尾草,您接。”
“别高兴太早。”玛莎说,“李德负责最后验货,你负责盯梢供货商的人,而且是从装箱前就开始,确保货到了瓦莱运河的码头始终完好无损。还有你得用你的嘴,把会找麻烦的人哄远点,三样少一样,我都不接。”
罗德点头。
“明白。”
“定金十五银币,趁早带来。”
“明白。”罗德顺口的答应,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数量确实映证了罗斯之前说的,她不便宜。不过罗德当然肯定不敢对这价钱产生异议。
“契约写清楚,别拿你那张会笑的脸当保证。”
“它其实也不太会笑了。”
“那就更没用了。”
罗德低头笑了笑。
玛莎继续道:“还有,罗德·约拿夫。”
“在。”
“你本人算附带风险。”
罗德认真想了想,朝她欠身。“那就劳您费心,替这份风险找条稳一点的船。”
玛莎板着脸看了他片刻。
“滚。”
这一次,罗德滚得非常愉快。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善解人意,美丽动人的玛莎女士,要不要晚上喝一杯?庆祝一下。”
玛莎正在检查纸货的封绳,头也没抬。
“庆祝什么?”
“庆祝您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决定。”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一杯而已。”
“我还有货要看。”
“货不会跑。”
“会潮,会压,会被蠢货放错地方。”玛莎抬头看他,“你再不滚,我会把你也算成蠢货的一种。”
罗德举起双手。
“我已经是附带风险了,不想再增加类别。”
玛莎没理他。罗德笑着退开。他原本确实想喝一杯。不是烂醉,也不是逃避,只是想在这件事终于往前推了一步后,找个人说一句“成了”。李德会说“别高兴太早”,玛莎会说“滚”,墨瑟会兴奋得像是他要亲自去凯德拉运货。
罗德想了想,转身往客船码头走去。罗斯的船傍晚靠岸。罗德到的时候,罗斯正指挥水手卸下几只行李箱。
年轻船长站在跳板旁,一手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下船,一边还不忘回头提醒水手把绳子收好。等最后一位乘客下了船,罗斯才看见罗德。
“今天没被扔进河里?”
“差一点。”罗德说,“但我躲过了。”
罗斯笑道:“玛莎松口了?”
罗德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故作平淡。
“勉强。”
“那就是成了。”
“你们年轻人说话总是这么轻率。”
罗斯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笑得更明显。
“看来真的成了。”
罗德终于不装了。
“晚上喝一杯?”
罗斯想都没想。
“好啊。”
这回轮到罗德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
“谈成玛莎,值得喝。”罗斯说,“而且你请?”
罗德立刻道:“我请我自己。”
罗斯笑出声。
“行。我知道一家酒馆,比码头边那些干净些,酒也不至于像洗桶水。等我忙完,带几个人一起去。”
“水手们也去?”
“他们听见酒字,耳朵比船帆还灵。”罗德看了看那些水手。他们年纪有大有小,有的正在收绳,有的在搬货,有的偷偷往这边瞧,显然已经听见了。
罗德叹了口气,“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罗斯拍了拍他的肩。
“来不及了。”
夜里,罗斯带着几个水手去了他常去的酒馆。那酒馆离码头不远,却比港口边那些吵闹的地方体面许多。门口挂着一盏擦得还算干净的铜灯,木门不歪,窗户也没有裂。屋里灯火明亮,桌子稳,地上没有湿漉漉的酒渍。空气里有烤肉、麦酒和一点淡淡的香草味,不像最便宜的酒馆那样,一进门就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该先向胃道歉。
老板显然认识罗斯。
“罗斯船长,老位置?”
“如果没人占。”
“给你留着呢。”
水手们欢呼一声,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
罗德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四周,“你常来这种地方?”
“偶尔。”罗斯说,“船上一忙起来,水手们需要吃点好的。”
“你请?”
“有时候。”
“你这么做船长,会不会太受欢迎?”
罗斯笑:“受欢迎总比被人咒沉船好。”
他们坐下后,酒很快上来。水手们点了烤肉、炖豆子、黑面包和一大盘炸鱼。罗德本想提醒他们节制一点,可想到自己刚才确实说了“喝一杯”,而且这杯正在以不可控的方式扩展成一桌,便明智地闭上了嘴。
罗斯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麦酒。
“今晚算我的。”
罗德立刻摇头。
“不行。”
罗斯愣了愣。
“为什么?”
“酒是我提的。”
“地方是我带你来的。”
“那我没替你买单,已经很不体面了。”
罗德把几枚钱币按在桌上,“至少让我保住最后这点。”
罗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做商人的,体面都是按杯算的?”
“不。”罗德说,“按还能付得起几杯算。”
罗斯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出,罗德不是在客气。
罗斯没有再坚持,只举起杯子。
“那就各付各的。”
罗德也举杯。
“这话听起来像好朋友。”
罗斯眨了眨眼。
“我们之前不算?”
“之前你是我经常关顾的船长。”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试图让我少花酒钱的朋友。”
罗斯大笑。水手们也跟着笑起来。
酒喝到第二轮时,酒馆门口进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进门,屋里像被外头的夜风吹进来一块不太合群的影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外套,肩头沾着路尘,头发有些乱,胡茬刮得并不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是刚从一条不愿意接纳他的路上走进来。背上斜挎着一只旧鲁特琴,琴身边角磨得发亮,看起来陪他挨过不少摔。
罗德原本正听一个水手讲自己如何在夜雾里认错了灯塔,差点把一艘船开进芦苇荡。听到门口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那人肯定不是诺索里本地人。不是说衣服,也不是说口音。常年在外跑的人,总有一种和本地人不一样的站姿。
他们站在门口时,不会先找熟人,而是先看出口、柜台、酒桶和有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那人就是这样。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径直走到酒馆老板面前,双手撑在柜台上,露出一个很诚恳、也很欠揍的笑。
“老板,一杯麦酒。”
老板看了他一眼,以往的客人都是享受完餐桌上的东西后买单的多,但是眼前这个人,老板显然并不打算那样招待他。
“先付钱。”
那人摸了摸口袋,动作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回左。最后他抬起头,笑容没有半点减少。
“钱这种东西,向来和我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老板伸手指了指门。
“那你也和我的酒保持点距离。”
旁边几个水手听见,已经笑了起来。
那人一点也不恼,反而转身朝酒馆里的人微微一欠身。
“诸位,有没有人愿意替一位路过的诗人证明,歌声也是可以抵酒钱的?”
老板冷笑。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唱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真遗憾。”那人叹息,“他败坏了我们这一行的名声。”
“你这一行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我才肩负重任。”那人拍了拍胸口,“我愿意用一首歌,替全天下穷诗人挽回一点尊严。”
老板打量他半晌。
“唱得不好,滚出去。”
“唱得好呢?”
“允许你靠近我的酒。”
“老板,你这人真慷慨。”
“少废话。”
那人立刻解下背上的鲁特琴,顺手拨了两下弦。琴声不算华贵,却很干净。他站到酒馆中间那块空地上,先咳了一声,又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罗德和罗斯这桌时,停了一瞬,似乎看见了水手们桌上的酒杯,眼睛微微亮了亮。
罗斯端着杯子笑。
“唱得好,给你添一杯。”
那人立刻朝他行了个夸张的礼。
“船长大人,愿你的船永远不漏水,愿你的水手永远只在该醉的时候醉。”
一个水手喊道:“那什么时候不该醉?”
那人立刻拨响琴弦。“女人贴上来的时候!”
酒馆里顿时笑起来。他就着笑声唱了起来。
酒馆老板娘有一杆秤,不称麦子,不称银。
她称水手吹过几句牛,称商人藏下几分心。
瘦鬼说他杀过龙,她给半杯淡麦酒;
胖子说他睡过王后,她收三倍的铜。
我说姑娘你真漂亮,你笑得像春天;
她说诗人嘴最轻,先把酒钱结完全。
老板娘啊老板娘,你的秤杆真公平。
称得出男人的谎话,也称得出姑娘的心。
若我明天死在路上,别为我唱圣歌;
把账本往我脸上一盖,说这穷鬼终于不会赊。
最后一句唱完,酒馆里笑声和拍桌声混在一起。罗德也笑了。他笑着对罗斯说:
“这人很会把穷唱得理直气壮。”
罗斯举杯看着那吟游诗人。
“至少比很多有钱人有趣。”
那人收了最后一个尾音,弯腰行礼。
“诸位,笑声是赏钱,掌声是酒钱,若有铜币,那就是命钱。”
一个水手朝他丢了一枚铜币。他伸手接住,动作快得像早练过无数次。
“愿你下次晕船时,吐得比别人优雅。”
那水手骂了一声,却笑得很开心。
酒馆老板把一杯麦酒推到柜台边。
“唱得还行。”
吟游诗人立刻走过去,把酒接起来。
“老板,您这句‘还行’,对我来说已经像国王赐勋。”
“少给我来这套。”
“赞扬是诗歌的母亲。”
“那你母亲今晚不在。”
酒馆里又是一阵笑。
吟游诗人端着酒杯,转到罗斯他们这桌边,朝罗斯举了举杯。
“船长大人,刚才说添一杯的话,还算数吗?”
罗斯笑道:“我叫罗斯·罗伊德,想问问这位诗人朋友的名字。”
“卢卡斯·奥瑞利昂。”他拍了拍鲁特琴,“一个暂时还没被饿死的,额,伟大的吟游诗人。”
“暂时?”
“人生在世,谁敢把话说满呢?”
罗斯让水手给他挪了点位置,又推过去一杯酒。“坐一会儿?不过你这姓倒是好像只有小说里才会有的。”
卢卡斯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满桌的水手,像是在判断自己会不会被灌死。最后他很从容地坐下。
“因为我的一生足够写成小说,写成故事,写进诗歌。”
一个水手问:“你从哪儿来?”
卢卡斯喝了一大口酒,长长舒了口气。
“从不欢迎我的地方来,去还没来得及赶我的地方。”
罗德听了,忍不住笑。
“这话听着像经验之谈。”
卢卡斯看向他。
“先生,从您的脸来看,您这样的经验应该也不少,可否愿意让诗人得知您的尊姓大名?被诗人记住名字是一个很值得高兴的事儿。”
罗德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名罗德,尊姓约拿夫,不过你这句话算夸奖吗?”
“看您愿意怎么听。”卢卡斯说,“我这人说话向来留给听众一点自由。”
罗德回道:“那我就当你是今天第三个夸我的人。
罗斯问:“那你来诺索里做什么?”
卢卡斯晃了晃酒杯。
“看看挪耶河。”
“河有什么好看?”
卢卡斯笑意淡了一点,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我师傅写过一首歌,叫《挪耶河的女儿》。我经常听他唱,听得耳朵都快长出柳枝了。所以我想来看看,那条能把姑娘等成传说的河,到底长什么样。”
桌上的笑声稍稍轻了一些。罗德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人刚才还唱老板娘和酒钱,忽然说起这句话时,却不像在开玩笑。
罗斯问:“看到了吗?”
卢卡斯朝窗外努了努嘴。
“看到了。比我想的脏一点,也真实一点。”
一个年长水手笑道:“诗人不都喜欢把河写得很干净吗?”
卢卡斯立刻道:“那是冬泉城那些贵诗人的毛病。他们写河,河里没有泥;写女人,女人不会骂人;写战争,死人躺得都很整齐。”
罗德笑出了声。
“那你写什么?”
卢卡斯喝了口酒。
“我写老板娘会催账,姑娘会骂人,士兵会怕死,死人躺得很难看。”
罗斯看着他。
“听起来不讨贵人喜欢。”
“所以我坐在这里。”卢卡斯举了举酒杯,“贵人不喜欢我,酒馆偶尔喜欢我。酒馆更诚实些,至少它嫌弃我时会直接说滚。”
“这话倒是。”罗德说。
卢卡斯看向罗德,像忽然来了兴趣。
“罗德先生也是常被人说滚的人?”
罗德还没答,几个水手已经笑起来。
罗斯说:“他最近在码头拜了个师,师父最常教他的就是这个字。”
卢卡斯立刻肃然起敬。
“好师父。言简意赅。”
罗德叹气。
“看来天下懂行的人都说话难听。”
卢卡斯说:“难听的话有两种。一种是没用的难听,一种是能让你活下来的难听。前一种该还嘴,后一种最好记住。”
罗德怔了一下,随即笑着举杯。
“这句不错。”
卢卡斯也举杯。
“便宜卖你。”
两人碰了一下杯。
卢卡斯没有坐太久。他喝完罗斯请的那杯酒,又被水手们起哄唱了一小段更不正经的调子,把桌边几个人逗得前仰后合。酒馆老板骂他别把店唱成妓馆,他立刻改口唱裁缝姑娘的针,唱到“诗人若再不付钱,我把你嘴也缝紧”时,老板娘在后厨笑出了出来。
夜深些后,他背起鲁特琴准备离开。罗斯问:“你住哪儿?”
卢卡斯认真想了想。
“如果命运仁慈,桥洞底下风小些;如果命运慷慨,也许老板会让我睡柴房。”
老板在柜台后说:“柴房没有。”
卢卡斯叹息。
“命运今晚不慷慨。”
罗斯从桌上拿起几枚铜币,塞给他。
“找个能睡的地方吧。”
卢卡斯接过铜币,看了看罗斯,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手们。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说笑,只是很认真地欠了欠身。
“罗斯船长,愿初王圣女保佑您每次离岸,都有人等你回来。”
罗斯笑了笑。
“这祝福听着比你的歌正经。”
“正经的东西比较贵。”
卢卡斯把铜币收进怀里,“今晚算你赚了。”
他说完,推门走进夜色里。外头河风一吹,门口的灯火晃了晃。罗德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喝了一口酒。
罗斯问:“怎么?”
“没什么。”罗德说,“只是觉得这人像块被水冲来冲去的木头。”
“会沉吗?”
罗德想了想。
“暂时不会。他嘴太能浮。”
罗斯笑了起来。
水手们又开始讲自己的河上故事,酒馆里的热闹重新盖过了门外的风声。那晚罗德没有喝太多。他只是坐在灯火稍亮的酒馆里,听罗斯的水手们讲一些半真半假的河上故事。偶尔接一句,把桌边的人逗得大笑。
酒不算昂贵,却比港口边那种酸得像坏水的麦酒好得多。烤肉也热,面包不硬,桌子稳得让人心安。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忽然觉得这一晚的酒确实值得自己付账。至少此刻,他像一个正在把日子往回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