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的事暂时有了着落。玛莎虽然把他本人列作“附带风险”,但至少接下了燕尾草这一单;地下室也被李德腾好了,干燥草包、木架和石灰都摆得整整齐齐;凯德拉那边的货还得等收成,不是他现在伸手就能拔出来的东西。
于是罗德忽然没事做了,也不能说没事做,毕竟货物还得有买方,不过燕尾草不会缺想得到它的人,至少在泱之国是这样的。
罗德并不打算过早地找买家,燕尾草的市场价在泱之国可是一天比一天贵。因此现在的买家和过半个月,或者是一个月后的买家愿意出的钱不是一个数量。反正他又不用担心货会卖不出去。
于是他终于看似闲了下来。这种闲,对罗德来说或许并不是很舒服。
早饭后,嫂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墨瑟去后院翻晒药材,李德在前铺看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罗德端着一碗粥坐在院边的小凳上,像一只误入药铺的旧皮箱,放哪儿都不太合适。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袖。
“我来帮忙吧。”
嫂子正在洗碗,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却有些犹豫。
罗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嫂子,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虽然不是药剂师,但好歹也是约拿夫家的人。”
前铺里传来李德的声音:
“所以我更担心。”
罗德转头看向门口。
“你听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你声音什么时候小过?”
罗德板起脸,往前铺走去。
“今天我非要证明一下,约拿夫家长子并不是只会谈生意和欠钱,还是继承了部分药剂师的本事的。”
李德站在柜台后,正把几包药分别放进纸袋里。听见这话,他连头都没抬。
“那你先证明不会认错药。”
罗德走到柜台前。
“这话太伤人了。小时候父亲教我认药名的时候,你还在旁边流鼻涕。”
“所以我记住了药名。”李德说,“你只记住了父亲骂你的样子。”
罗德刚想反驳,李德已经把两个小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两种草药分开装。左边这匣是灰灯草,右边是苦叶藤。每包二钱,别混。”
罗德低头看了看。
两个木匣里的干草都细细碎碎,颜色一个偏灰,一个偏灰绿。
他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这不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心情下的样子?”
李德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放弃,还不晚。”
“笑话。”
罗德拿起小秤,学着李德平日的样子,认真分装起来。
一开始还算顺利。
他把灰灯草装进纸包,压平,折好,摆到一边。动作虽然慢,但有模有样。墨瑟从后院抱着药匾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还很惊讶地停住脚步。
“叔,你还真会?”
罗德挺了挺胸。
“你叔叔年轻时什么不会?”
李德淡淡道:
“坚持。”
墨瑟差点把药匾笑翻。
罗德强忍住回嘴的冲动,低头继续装药。
然后他就把苦叶藤放进了灰灯草的纸包里。
李德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把纸包拿了回来。
罗德装作没看见。
李德把纸包拆开,将里面混进去的几片苦叶藤挑出来,又把旁边几包也打开检查。
罗德咳了一声。
“我这是在帮你测试药材长得是否太像。”
李德说:“它们本来不像。”
“对你来说。”
“对正常药剂师来说。”
“那我就不是正常药剂师。”
“你根本不是药剂师。”
罗德被他说得无话可接,只好转头看向墨瑟。
“你爹这么说话,你平时怎么忍的?”
墨瑟想了想。
“习惯了。”
罗德叹气。
“真可怜。”
李德把那两只木匣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去招呼病人。”
“这个我擅长。”
没过多久,门口来了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码头上的搬工,裤脚还沾着泥,脸色有些发青。
罗德立刻迎上去,热情得像招待一位即将签大单的货主。
“哪里不舒服?”
那人愣了一下。
“肚子疼。”
“疼多久了?”
“昨晚开始。”
“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可能是吃了点冷鱼。”
罗德认真地点点头。
“胃腹之事,可大可小。小了呢,睡一觉就好;大了呢,也不是没有人昨晚吃鱼,今早让全家哭成一片。”
那男人脸色更青了。
柜台后的李德抬起头。
“罗德。”
罗德回头。
“怎么?”
“你再说两句,他就要准备遗嘱了。”
病人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墨瑟抱着药匾,肩膀一抖一抖。
罗德只好把人让到诊桌旁,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别怕,我弟弟医术很好。只要不听我说话,通常都能活。”
那病人看了看李德,像是终于看见了真正的大夫,赶紧坐下。
李德给人把脉,问了几句,又按了按腹部。罗德站在一旁,试图保持安静。但他安静了一会儿,实在觉得自己像根立在屋里的木棍,便又想找点事做。
这一次,他盯上了药炉。
炉子上有一只小陶罐,里面正煎着药。火不大,药汤冒着细细的热气。嫂子从厨房出来,正要去看,罗德立刻抬手拦住。
“这个我来。”
嫂子迟疑了一下。
“火别太大。”
“放心,火候这种事,我年轻时也懂。”
李德在诊桌旁说:
“你年轻时懂的事,最后大多证明你不懂。”
罗德假装没听见。
他蹲在炉边,认真看了看火,又添了一小块柴。
火苗很快旺了些。
他觉得不错。
又添了一小块。
药汤滚了起来。
嫂子刚把一篮洗好的布条放下,回头一看,赶紧走过来。
“罗德,火太大了。”
罗德低头看着那陶罐里翻滚的药汤。
“它好像比刚才精神多了。”
李德从诊桌旁走过来,伸手拿掉两块柴,把火压低。
“药不是人,不需要被你鼓舞。”
墨瑟终于笑得受不了,抱着药匾蹲在地上。
罗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发现了。这个家不缺帮忙的人,缺的是欣赏我的人。”
嫂子忍着笑。
“你要是真想帮忙,把后院那几只空桶搬到井边吧。”
罗德立刻精神一振。
“搬桶,这个总不会错了。”
事实证明,桶也会错。
不是桶的问题,是罗德的问题。
他一次提了三只空桶,觉得轻得很,顺手又叠了两只。五只空桶摞在一起,走起来晃晃悠悠。他刚跨过院子中间的石阶,最上面那只桶就滑了下来,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墨瑟脚边。
墨瑟弯腰捡起来。
“叔,要不我来?”
罗德立刻伸手。
“不用。男人不能在桶面前认输。”
话刚说完,剩下几只桶又歪了一下。
罗德为了稳住它们,腰猛地一扭,脸色瞬间变了。
嫂子赶紧上前。
“闪着了?”
“没有。”罗德强作镇定,“我只是忽然理解了木桶的重量。”
李德站在前铺门口,看着他。
“你要是想成为病人,可以继续。”
罗德慢慢把桶放下,扶着腰,认真道:
“我今日的贡献已经很多了。”
李德点头。
“确实。多了几个需要重新收拾的地方。”
罗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诊所每天都这么忙?”
李德没有立刻回答。
前铺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老妇人,咳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李德转身回去,罗德扶着腰跟到门边,看见老妇人从布袋里倒出几枚铜币,数了又数,最后小声问:
“李德先生,少一点能不能先记着?我儿子这两天在码头没活。”
李德看了她一眼。
“先拿药。”
老妇人忙说:
“下回一定补上。”
“嗯。”
李德把药包好,推给她,嘴上没有半句软话。等老妇人走后,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罗德站得近,看见那笔药钱被李德写得很轻,数额也比实际少了一半。
他没说话。
上午又来了一个小孩。
孩子咳得不重,但母亲很紧张,问了许多遍会不会变成肺病。李德一边配药,一边耐着性子回答。回答到第三遍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罗德以前总觉得李德不爱说话,是因为这个弟弟天生冷淡。
现在他才发现,李德其实一天要说很多话。
对病人说,对家人说,对账本说,对药材说。只是他的话都短,像配药时称出来的分量,不多不少,能用就停。
中午前,来了一个码头工,手掌被木刺扎了,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他一边让李德挑刺,一边抱怨:
“最近码头查得邪乎。凯德拉来的船少了不说,连我们搬货都要多问两句。说是防走私,可我看不像。”
李德低头挑刺。
“怎么不像?”
“他们问有没有铁料,有没有军用皮革,还问船上有没有凯德拉人。哪有这么查走私的?”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罗德正站在柜台旁折纸包,手指停了停。
李德把那根木刺挑出来,放到一旁的布上。
“别沾水。明天来换药。”
那码头工还想说什么,见李德没接话,只好拿着药走了。
嫂子从外面回来时,也带回一点消息。
“盐又贵了。”她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干粮也涨了些。卖粮的说上游路不好走。”
李德没有说什么,只把账本翻到最后,在旁边添了一行。
罗德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李德的账本不像账本。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这个家看起来稳稳当当,有诊所,有药铺,有院子,有晒药的竹匾,有厨房里冒出的热气。可每一笔欠账、每一次药价上涨、每一个付不起钱的病人、每一句码头闲话,都在轻轻压下来。
罗德原来羡慕李德。
羡慕他有家,有妻子,有儿子,有一间能挂着“约拿夫”招牌的诊所。羡慕他不用在外面陪笑,不用被债主堵门,不用把一件旧外套熨得像最后一层脸面。
可现在他看着李德低头写账,才忽然明白,这个弟弟也不是坐在安稳里过日子。
他只是从没喊累。
后来几天,罗德渐渐给自己找出了两处去处。
上午若诊所忙,他便留在铺子里帮忙——或者添乱。李德有时让他折药包,有时让他把空药罐擦干净,有时什么也不让他做,只让他坐在柜台边别碰东西。
罗德认为第三种安排最伤人。
下午若李德实在嫌他碍眼,他便往码头去,美其名曰向玛莎学运输。当然,运货的定金也付了。
李德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教你?”
“玛莎。”
“她收你了?”
“还没。”
“那叫被赶。”
“任何学艺之路,开始时都不容易。”
墨瑟原本在旁边收拾药匾,听见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叔,你要拜玛莎为师?”
“正有此意。”
“她答应了?”
罗德想了想。
“她让我滚。”
“那就是没答应?”
“她让我滚之前,给了我三十张货单抄。”
墨瑟迟疑道:“那算答应了?”
罗德认真地点头。
“在玛莎那里,这已经很像收徒仪式了。”
李德淡淡道:
“别把不要脸说得像传统。”
罗德把外套理好,朝门外走。
“你不懂。师徒缘分,往往始于误解。”
“你们的缘分始于她嫌你烦。”
“这也是一种深刻的印象。”
李德懒得再理他。
码头那边,玛莎对他的“拜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动。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两个水手都停下手里的活,等着看罗德怎么死。
最后她说:
“你这个年纪拜师,师父容易短寿。”
罗德说:“所以我挑了看起来命硬的。”
玛莎抄起一卷麻绳。
罗德立刻后退一步。
“尊师重道,不能动手。”
“我没答应当你师父。”
“那您动手就更不合适了,算殴打路人。”
玛莎盯着他看了半天,把一叠货单砸进他怀里。
“抄。抄错一个字,你今天就从河里回家。”
罗德抱着货单,低头一礼。
“多谢师父。”
“你再叫一声师父,我就让你提前出师。”
罗德问:“怎么出?”
玛莎说:“从船上被扔出去。”
这便算开始了。
当然,只有罗德自己这么认为。
玛莎从不承认自己在教他。她只说,是为了避免这位“附带风险”日后把燕尾草活活折腾死在路上,连累自己的名声。
有时,她让罗德抄货名。
干纸、纸卷、成纸、账纸,几个看着差不多的词,在不同货单上却不能乱用。这事章房的人可以随便,但是他们这种干港口活儿的普通人可得多留几个心眼子。罗德抄错了一回,把“成纸”写成“干纸”,玛莎拿着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这两个词差在哪儿吗?”
罗德说:“差在章房会不会找茬。”
“只对一半。”玛莎说,“章房会找茬,客户也会找茬。过了码头,交不了货,你找谁哭?找河吗?”
罗德把那张纸拿回来,重新抄。
有时,她又让他看箱子。
“这箱能不能贴舱壁?”
罗德凑近看了看。
“不能,怕潮。”
“只答对一半。”玛莎敲了敲舱壁,“纸怕潮,也怕旧木味。你鼻子是摆设?”
罗德凑近闻了一下,被灰尘呛得咳了一声。
玛莎冷笑。
“很好,鼻子还活着。”
偶尔她心情坏些,还会把他丢到舱口旁,让他盯着水手编号。
有个年轻搬运工把三号箱和五号箱写反了,玛莎骂得他脸色发白。
罗德忍了忍,还是开口:
“骂归骂,先让他把三号和五号换回来。等货上船了,您再决定是骂他脑袋还是骂他眼睛。”
玛莎看他一眼。
“你倒会给蠢货排队。”
罗德说:“这是商人的基本功。蠢货太多,不排队骂不过来。”
年轻搬运工低头憋笑,被玛莎瞪了一眼后赶紧继续改编号。
这些事情做得多了,码头上的人渐渐习惯了罗德的出现。
一开始他们觉得他是来挨骂的,后来发现他不仅挨骂,还能抄单、跑腿、圆场、递话,有时甚至能让玛莎少骂两句。
虽然少得不明显。
玛莎嘴上仍不饶人。
“你今天没添乱。”
罗德问:“这在您这里算夸奖吗?”
“算奇迹。”
罗德低头一礼。
“多谢师父。”
“滚。”
码头上的风比诊所里的风硬。
那里能听见更多乱七八糟的消息。有人说凯德拉来的货船又少了一艘,有人说上游的关卡查得比从前严,有人抱怨章房最近连铁钉都要问是不是军用。
玛莎翻着货单,偶尔会抱怨一句:
“最近纸货给军方运的多了不少,给他们送货简直就是折磨我们。”
罗德笑道:“纸还能上战场?”
玛莎看他一眼。
“账本能。军队没账本,比没刀还乱。”
罗德记下这句话。
他发现玛莎虽然嘴毒,但说话常常有用。
这可能也是拜师的好处。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回,洛伊又提着鱼篓来了。
她来得很自然,像这本就是约拿夫家日子里的一部分。
那时罗德刚从码头回来,衣袖上沾着一点墨迹。墨瑟蹲在院子里,把晒好的药草一束束收进竹篮。阳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身旧衣服晒得发白。
洛伊提着鱼篓进门,额角还沾着汗,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被太阳晒得比普通姑娘更深一些的肤色。她身上有淡淡的河腥味,但并不难闻,像挪耶河潮湿的风。
“李德叔,我爹说今天鱼新鲜,让我送两条来。”
李德接过鱼篓,看了一眼。
“替我谢谢他。”
“他说不用谢。”洛伊说,“他说上次腰疼的药很管用。”
李德点点头。
“让他少喝冷酒。”
洛伊立刻撇嘴。
“这话我说他不听。您写张纸给他,他可能能听两天。”
李德真的从柜台上撕下一小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洛伊愣住。
罗德在旁边笑出声。
“这下你父亲没法赖了。”
洛伊把纸收好,抬眼看见罗德袖口的墨迹。
“罗德叔,你这是去当账房了?”
“拜师学艺。”
“拜谁?”
“玛莎。”
洛伊显然知道玛莎是谁。毕竟经常跟父亲出船打鱼。再加上她还在港口人流多的地方帮父亲卖的鱼吆喝吆喝。港口的人多多少少会接触一些。她表情顿时一亮。
“她没把你骂回来?”
“骂了。”罗德说,“但我又去了。”
洛伊看着他,像第一次认真评估这个中年男人脸皮的厚度。
“您真厉害。”
“你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觉得我可怜?”
“都有一点。”
罗德点头。
“很诚实。比墨瑟强。”
后院传来墨瑟的声音:
“我又怎么了?”
洛伊提着鱼篓往里走。
“没怎么。你继续和药草说话。”
墨瑟抱着一匾晒好的药材从后院出来。走到门槛时,脚尖被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假装无事发生。
洛伊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回去。
“你走路看地。”
墨瑟说:“我看了。”
“那门槛是自己长出来的?”
罗德在旁边听得乐不可支。
墨瑟把药匾放到架子上,手背被竹篾划了一下。他自己没在意,继续低头整理药材。洛伊却立刻看见了。
“手。”
墨瑟愣了一下。
“什么?”
“手划破了。”
墨瑟看了一眼,满不在乎。
“没事。”
洛伊已经从旁边拿起一条干净布条,递过去。
“没事也别滴到药上。李德叔会骂你。”
李德从柜台后抬头。
“我还没骂。”
洛伊把布条塞到墨瑟手里。
“那你快包,免得他想起来。”
墨瑟接过布条,随便绕了两圈。绕得很丑。
洛伊看不下去,伸手把布条拆开。
“你这叫包伤口?你这是给手打结。”
她低头替他重新缠。动作很快,嘴上还不饶人。
“这么大个人,连布都缠不好。”
墨瑟低头看着她的手。
洛伊的手指不细白,指节因为常年拉网和搬鱼篓有些粗,手背也晒得深。但她缠布条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他。
墨瑟说:“谢谢。”
洛伊低着头。
“别谢。你把血弄药材上,我还要帮你擦。”
罗德靠在柜台边,静静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这种人,见过太多眼神。讨价还价的眼神,想赖账的眼神,想骗人的眼神,想被哄的眼神。洛伊看墨瑟时那点急急忙忙藏起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见了。
偏偏墨瑟像根刚晒干的木头,什么都没看见。
罗德清了清嗓子。
“洛伊小姐。”
洛伊抬头。
“怎么?”
“这鱼是送给李德的,还是送给某个收药材的小子?”
洛伊的脸一下红了,随即瞪他。
“鱼还能挑人吃?”
“能啊。”罗德一本正经,“我年轻时就常被鱼挑剩下。”
墨瑟疑惑地看向他。
“鱼怎么挑人?”
罗德看了墨瑟一会儿,沉重地叹了口气。
“没事。你继续长个吧,孩子。”
洛伊又羞又恼,抓起空鱼篓就要走。
嫂子正好从厨房出来。
“洛伊,留下吃点东西吧。”
“不、不用了。”洛伊说,“我还得回去帮我爹补网。”
嫂子走到她身边,把一小包药草塞给她。
“拿回去泡水洗手。你常出船,手背都裂了。”
洛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意识想往袖子里缩。
“没事的。”
“拿着。”嫂子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姑娘家的手,也不能总这么糟蹋。”
洛伊耳朵更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把药包收进怀里,提着鱼篓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墨瑟正在低头重新整理那匾药材,根本没抬头。
洛伊咬了咬嘴唇,像是想骂他一句,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罗德看得直摇头。
嫂子也看见了,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破。
李德低头写账,像是没看见。
但罗德觉得,他肯定也看见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挪。
罗德仍旧在诊所添乱,也仍旧去码头挨骂。只是他添乱的次数渐渐少了些,挨骂时能听懂的地方渐渐多了些。
有一回,他替嫂子把几只空桶规规矩矩搬到井边。这一次,他没有逞强,也没有闪腰。
李德看见后,只说了一句:
“有进步。”
罗德站在井边,故意问:
“这是夸奖吗?”
“算奇迹。”
罗德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他忽然意识到,李德和玛莎在某些地方很像。都不爱夸人,都喜欢把好话说得像坏话,都认为人只要不添乱就已经值得感恩。
不同的是,玛莎骂人像拿船桨拍水,响得很。
李德骂人像配药,分量准,后劲长。
傍晚时,厨房里传来鱼汤的香味,嫂子喊他们吃饭。墨瑟第一个应声,抱着药匾往屋里走,差点又撞到门框。李德皱眉训他,罗德在旁边笑。
远处港口忽然传来一声船号。
声音拖得很长,沉沉地压过屋顶,又被挪耶河的风吹散。
李德在前铺收拾药柜,听见后抬头看了一眼。
罗德也看向那个方向。
“今天船回来得晚?”
李德说:“最近都晚。”
“为什么?”
李德把药柜门合上。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可声音里没有多少轻松。
罗德摸了摸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燕尾草的契约,还有玛莎改过的运输条件表。纸边被他摸得有些软了。
他想起那个码头工说的话,又想起玛莎骂章房最近像吃错了药,还想起嫂子说盐涨价。这可能并不是好事。
风从挪耶河那边吹进院子,带着一点潮气,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很快,那点凉意被饭菜的热气盖住。
屋里灯火亮起来,鱼汤端上桌,墨瑟因为偷夹一块鱼腹肉被嫂子轻轻拍了手背。李德默默把一碗汤推到罗德面前。
罗德看着那碗汤,笑了笑。
“你这算关心我?”
李德坐下。
“堵住你那张会添乱的嘴。”
墨瑟低头笑。
嫂子也笑。
罗德端起汤,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这张饭桌边坐下时,已经不再需要先想一想自己该坐哪里。
上午在诊所帮些倒忙,下午去码头挨些骂,傍晚回来吃一碗热汤。这样的日子说不上体面,也说不上成功,甚至有些可笑。
可罗德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些年来离“安稳”最近的时候。
他喝了一口汤。
“那我就当关心了。”
院外,风还在吹。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