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坠落。
风撕扯着耳膜,头顶那道贯穿天穹的血色裂隙正在收拢,从一道划破天际的伤口缩成疤痕,最后缩成一条线,消失不见。
呼啸声中,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并非什么特别的回忆,而仅仅是米迦勒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惋惜。
那时她站在裂隙那一侧,看他坠落,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但裂隙正在闭合,声音传不过来,他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翅膀收拢着,没有展开,牧良却仍旧记得,她的翅膀很美。
只是一道残影,短得只有一次心跳的功夫,随后脑子里的画面碎裂,风继续灌进耳朵。
脸上的红色面具还是烫的,凸起的纹路嵌进皮肤,他伸手,想去扯下来那张面具。
“别动它。”
脑子里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越扯它,这面具就越顽固。”
牧良听到这声音后,停住扯面具的手,缓缓说道:“你居然还在。”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被丢出来的只有你一个?”
这声音叫阿泽尔。至于他是怎么被封进自己身体里的,现在没空细想,地面已经很近了,非常近。
牧良在空中翻身,扫视下方。
一片湖,湖心有座岛,密林覆盖大部分岛屿。
身上沉重的枷锁正在绞碎他的力气,还有那张红色面具,灼烧着他整张脸颊。他闭上眼,放松身体,这副样子让阿泽尔很不安。
“牧良。”阿泽尔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威胁,“你要是敢死……”
牧良没让他说完,手指张开。
一团黄色的光在他指尖摇曳,随后缓缓凝结成形,化为一块晶体。这晶体蕴含着他现在所剩无几的力量,跟他曾经掌握的力量比起来,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那毕竟是他的力量,是他还未成神前便拥有的力量。
是他们唯一没来得及剥离,也无法夺走的东西。
【源晶】:混黄
他攥紧那块晶体,朝下方砸去。
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瞬间,水面逐渐沸腾,一道水柱从湖心拔起,像是这座陌生世界朝他伸出来的一只手。
他砸穿水柱,砸穿湖面,砸上岛屿的浅滩,在泥土和碎石之间犁出一条深沟。撞击依旧很疼,但他还没死。
等身体终于停下来,牧良半个身子还埋在泥里时,阿泽尔长叹出一口气。
“不想死早说啊……你每次都非得这么戏剧化?”
“闭嘴。”
牧良撑起身体,伤口已经在愈合,晶丝般的物质填进撕裂的肌肉,接好断裂的骨骼。面具的热度退成温吞的灼烧,身上外在的枷锁消失了不少,可内里的禁锢依旧还在。
但他至少活着,违背了好几个存在的意愿。
树林里传来动静。
牧良转过头,虽然感知大不如前,但还是捕捉到那脚步声,很轻,属于一个懂得在林间潜行的人。
可惜还是不够轻。
————————
瑟兰今早在树皮纸上记录的年轮,还没写完。
那是一棵古栎的树桩,如果它没有被砍断,主干需要五人合抱。他在树桩前蹲了整个黎明,边数边画,数到第四百三十七圈的时候,发现有一圈纹路不太对劲。
那年岛上起过一场火,烧掉半片西林,灰烬的痕迹就此嵌进了年轮里。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树皮纸上,收进腰间的皮筒,放在一旁,然后站起身,准备去照料其他还活着的树。
天空在他的身后裂开一道缝隙。
一种陌生诡异的震颤钻进他的内耳,带来一阵剧痛。那是刻在血肉里的本能恐惧——是先祖见过天空被撕开、见过裂隙涌出异物后,代代留存下来的忌惮。
这种恐惧牢牢笼罩着他。
他本该逃跑的。
但他没有,他握紧剑柄,朝深坑走去。
一个人影从树线后走出来,高挑、修长,耳朵挑成优雅的尖角,一双春叶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是一名男性精灵。
他一只手里握着长剑,剑刃泛着绿光,另一只手半抬,五指正在比划某种魔法印诀,蓄势待发。
牧良安静地站着,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
精灵停在坑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烧焦的泥土、折断的树木,坑底还跪着一个人,脸上扣着一张深红面具。
“你……”
精灵开口了,语气警惕:“你是什么?”
牧良歪着头,透过面具的眼缝,目光晦涩难辨。
“刚掉下来的。”
“那不是回答。”
“嗯,不是。”
精灵握剑的手收紧,耳朵微微抖动一下,捕捉到了肉眼看不见的异样、空气里扭曲的气息,那是让他本能疯狂预警的异常。
他本该跑的。
但他没有,他往前一步,剑抬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这片岛受我族庇护……”
牧良没有听他说话,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用力。
精灵脚下的泥土变色,只一瞬,晶体破土而出,沿脚踝往上缠。
但精灵的反应更快,长剑下劈,一道弧形绿光斩断最先攀上小腿的晶簇,碎片飞溅。
他借这一剑的反震向后跃出半步,左手在空中划出三道符文,符文燃成翠色焰光,朝牧良面门直扑过去。
牧良偏头闪避。
依旧有一发符文穿透黑袍,在他锁骨上炸开,剩下的符文则被突然升起的黄色晶壁挡下。晶壁碎裂的同时,符文也消散成烟。
但这短短一瞬,已经为精灵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他借着剑身上的绿芒灼烧、挣脱了缠绕的晶体,瞬间重握剑柄,蹬地前冲,剑锋直刺牧良喉咙,速度快得宛若流光划过夜空。
牧良没有躲闪,他看着剑尖越来越近,目光平静。
精灵的剑尖停在牧良喉结前一指的位置。
并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他的整条手臂已经麻木,那些黄色晶丝不知何时爬进袖口,在皮肤下蜿蜒扩散。
晶丝还在蔓延扩散,顺着血管侵蚀全身,就像死亡的脚步,步步紧逼,无法逆转。
长剑脱手,掉落在地上。
精灵低头看着自己异变的手臂,看着那些在皮下蠕动的晶丝,嘴角不住抽搐,眼神从愤怒彻底转为恐惧。
他身体摇晃着跪倒在地,晶体持续蔓延,从皮肤下钻出来,逐渐覆盖全身。
他最后看见的,是坑边那张深红面具在静静俯视他,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最后想到的,是西林那棵古栎。
年轮里嵌着的灰烬痕迹,那页没写完的树皮纸还压在树根下,下一任守岛者,会找到它吗?
意识变得麻木而迟钝,像裹进冰冷的琥珀里,所有的感觉和记忆逐渐冻结,被困在一层不可打破的晶壳之中。
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可周遭的一切都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厚玻璃眺望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面具上的红色纹路缓缓发光,那张红色的面具在他眼里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今早对着古栎树桩的自言自语:
“来看你了,我的朋友。”
而后晶体逐渐向外扩散,他的意识尚且清醒,身体却再也给不出任何反应。
牧良看着精灵被晶体彻底禁锢,神色毫无意外:“名字。”
被晶体逐渐覆盖的精灵发出模糊微弱的声音:
“瑟……兰……”
牧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
“挺狠。”阿泽尔仍在牧良脑海里嘟囔着,“我喜欢,但我本来想让你留他一命的。”
“他死不了。”
“这算活着?”
牧良没接话,他看着自己刚才召出晶体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以他现在的状态动用源晶中的浑黄力量,像是从一口灌入大半混凝土的井里往外舀水,力量尚存,可每动用一次,都在透支自身本源。
但他还是抬手,再次凝出浑黄微光,无声无息融入地下。这是他降临这个世界,埋下的第一重印记。
浑黄的力量迅速扩散,一张纤细无形、薄得无法察觉的黄色光网,正从这座岛向外肆意蔓延。
他走到水边,湖对岸是连绵森林,一路铺展至远山。
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和那些自称为神的存在毫无关联的世界。
可米迦勒丢给他的任务,那个为掩人耳目而安排的“赎罪”任务,依旧悬在他肩头。
他回头望向岛内,瑟兰还跪在坑里,被晶体层层包裹,双眼空洞呆滞,灵魂彻底被困在自己的躯壳之中。
也是个囚徒。
牧良踏上水面,湖水稳稳托住他的身体。行至湖心的时候,阿泽尔开口了,没有问前路,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刚才改造那个精灵的时候,在想什么。”
牧良停下脚步,湖面平整澄澈,脚下漾开细密的波纹,每一步扩散出的一圈黄色光晕,都会被湖水悄然吞没。
“你是在测试源晶还有多少余力可用,”阿泽尔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轻浮语调,“还是在享受这种感觉。”
远处有鱼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湖中。
“……我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这并非刻意谋划,他只是做出了最优的判断。这个精灵挡在面前,需要被处理,而浑黄力量,恰好是手边最有效的方式。
仅此而已。
“行。”阿泽尔没有追问。
牧良踩上对岸的土地,在心里默念道:“阿泽尔。”
“嗯?”
“从现在开始,我们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他看着面前绵延入山林的黑暗,新世界的空气裹挟着陌生的气息,清新又好闻。
“我们以活下去为前提完成任务,其余恩怨,等我们回去之后,再逐一清算。”
短暂的沉默过后,阿泽尔笑出声来:“行啊,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牧良迈出踏入新世界的第一步。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