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静，各位。”
牧良站在屋舍前，语气柔和，像在哄一群受惊的家畜，村民却依旧在推挤。
推搡间，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袖子，那只手掌心残留的泥土蹭上亚麻布料。
牧良仿佛没注意到那只手，只是微不可察地后退一步，然后抬起目光，面具后的脸没有变化。
“各位请放心，我就是为不会有人受伤，才站在这里的。”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
“牧先生，我们不是不相信您。”
一名农户挤到前面说道：“您这么多天一直在帮我们，我们都记在心里，但翠湖的事情，让我们实在害怕啊……”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又纷纷议论开来。
在众人的一片吵闹声中，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那你们去死吧，畜生们，难道是我太过温柔了吗。
他不再多想，摊开手掌，白色晶体浮出掌心，泛着让人不适的光泽。
【源晶】：耀白
光影在周围的面孔上变幻，照出每一张脸上绷紧的表情。
“我用‘耀白’从湖水中提取出某种物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成果，那时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他把晶体的光让每个人都看清楚，然后才缓缓收拢手指。
“何况……你们舍得离开这片土地吗？离开这里，你们又能在哪里安家呢？”
后半句并非安慰，而是一句能让所有人噤声的事实，果然，没有人说话，一个都没有。
在沉默的间隙里，一个老人放下兜帽。他穿着绿色长袍，藤蔓纹路顺着袖口爬到领口，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牧良。
“走吧，各位。”
开口的是此地村长伽兰德，他声音洪亮：“不要再打扰牧先生休息。”
没有人反驳。
“牧良先生。”
伽兰德转向他，语调平稳：“我已经将这件事传讯给巡卫，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协助你。”
牧良弯下腰，幅度刚好。
“伽兰德贤士，感谢您的理解与帮助，我确实需要帮助。”
伽兰德随即转身，带着众人离开。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牧良才直起腰。
老不死的长耳朵，巡卫？找两个保安有什么用。
牧良在心中暗骂一声，随即回到房间里，将门关上，抬手将衣服上的尘土拂去。
他轻轻挥手，一道无形的涟漪从掌心向外扩散，填满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做完这些，他才开口：
“滚出来，阿泽尔，我需要解释。”
屏障骤然震颤，似是被他的语气牵动，可震动很快缓缓平息，如同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挣扎片刻便彻底沉寂。
“你是在愤怒吗，废物？你的情报自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准过。”
牧良的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要是因为这种预测失误导致消散，大家都被害死，那可真是太幽默了。”
回想起阿泽尔给他的预测：命定者会来，只要等待就行。
他曾问过阿泽尔什么是命定者，阿泽尔说，牧良的本源被众神逼迫米迦勒分割后，被米迦勒悄悄投入了这个世界，若是寄宿在凡人身上，便被称作命定者。
牧良好奇地问过阿泽尔，那要是不在人身上的叫什么，阿泽尔就不说话了。
可如今一个月过去，命定者依旧没有出现。他的身体正因本源缺损不断衰弱，还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仿佛在将他当作养分汲取。
牧良想离开翠湖自行寻找，可前往下一处聚居地的距离，足以让他彻底消散三次。他想强行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阿泽尔却直言不行，世界意志一旦反扑，会造成更严重的损耗。
那就等！牧良把手用力扣在面具上，发泄似的想要把它捏碎。
嗤啦——
数道漆黑细链从面具与肌肤的缝隙里梭出，神秘的符文凭空浮现，嵌进细链，随后径直贯穿衣袖，洞穿手臂。
他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木地板上。
“啊啊啊啊——”
仿佛有千万只手从伤口内部往外扯，每一只手都攥着他的神经末梢。金色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半空渐渐消散。
他死死按住手臂上的伤口，不敢再动。片刻后才撑着椅背，缓缓直起身体，从地板上慢慢撑起自己。
面具下，他嘴唇发颤，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去：“阿泽尔，你大爷的，我的耐心已经……”
他停下来，调整呼吸和情绪，继续说道：“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我不知道我被逼到绝境之后，会做些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阿泽尔的声音终于响起：“牧良，我的预测在这里不是失准，是有人在盖住我的眼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等牧良回答，继续说道：
“七日之内便会有结果，把傲慢收起来隐藏下去，然后我们再谈更多的事。”
说完，阿泽尔便沉入意识深处，不再回应。
阿泽尔的声音彻底沉寂后，牧良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拾起手套戴好。伤口已然愈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青山在阳光下展现出勃勃生机。
“我会做到的，但要是到时候没结果，别怪我，你要知道，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再做出来的！”
他无声地推开房门，又在身后缓缓合上，踏上通往翠湖的小路。
在路过河岸的时候，一个钓鱼的人向他问好，牧良点头，回以微笑，而后望着水中的鱼线，若有所思。
要是能直接把命定者引来杀死就好了，像钓饵引鱼一样简单。
但不行，他的本源本就因为遭众神忌惮才被分割，暴力取回只会暴露自己。
他越过山头，顺着砾石小径走出森林。翠湖如一弯惨白的月亮，静静铺展在水天之间。
湖边蹲着一个小姑娘。
依茉穿着一件亚麻色连衣裙，裙摆沾着湖边的泥污，手里正用细瓶封装水样。脚边已经堆起十几个瓶子，码得不算整齐。金发垂到肩头，发梢沾着一点水渍，她没有察觉，也无暇擦拭。
那是牧良收留的一个孩子。
收留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收益极大，被他救下后，这孩子势必会成为最忠诚的信徒。
当有人问起“牧良是怎样的人”时，她会用她的余生告诉每一个人：他是好人，他救过我。
这对他在村里塑造的“牧先生”形象而言，价值不可估量，这是一场投资，依茉恰好就是最优的人选。
只是她做事太过认真，这一点出乎牧良的预料。当然，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此处劳作，会不会遭遇危险，他完全毫不在意。
“依茉，辛苦了。”
他快步走向女孩，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弯腰、伸手，动作流畅得仿佛反复排练过。这就是众人眼中的牧先生，完美无缺的牧先生。
女孩转过头。她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从地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挎着的小包，张开双臂朝他跑来。
“牧老师！”
她扑上前去，身形差距让这一扑像是撞上一堵墙，反倒被弹得后退几步。牧良伸出手扶住她，顺势揉了揉她的头顶。
“注意安全，不要伤到自己。”
隔着那层面具，他的声音在依茉听来格外温柔。
依茉仰起头，牧良也低下身子。她望向他的眼眸，亮得有些异样。
依茉短暂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被人疼爱的滋味，牧良是第一个。他救了她，给她吃食，温柔地抚她的头顶，因此在她所有的憧憬里，他便是唯一的主角。
她想把这份心思说出口，最终却只发出一连串憨憨的笑声。
“好了，小依茉。”
牧良把语气收回来一点问道：“翠湖没再发生变化吧？”
依茉从他怀里挣开，站直身体，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眉头皱得太紧，反倒把眼睛挤得更小了。
“牧先生，有很大的问题啊！”
她从包里翻出水样，踮着脚举到他眼前，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现在的情况变得更恶劣了，你看！”
牧良顺着她举起的手指望过去。
很难想象，眼前这片泛着病态惨白的水域，昔日竟名为“翠湖”。
白色的湖水并非静止不动，水底不断蠕动、蔓延，湖心的岛屿看上去，像一具溺亡巨兽的躯体。
风从岛上卷来，吹落的不是尘土，而是如同灰烬般的细碎粉末。
牧良收回目光，从依茉手中接过水样。瓶内浑浊的白色液体缓缓蠕动，仿佛有活物在器皿中呼吸。
“牧先生，你不让我靠近湖心，但是一天前翠湖突然变样，然后水就越来越……”
依茉犹豫着，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越来越白？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确实是这样。”
她脚边还摆着十几个瓶子，每一个都贴了标签。标签上字迹歪歪扭扭，可分类的标准却古怪又严苛。
“牧先生，我很担心会不会继续恶化，我想帮你更多。”她气鼓鼓地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像一只忽然认真起来的雏鸟。
“你不要小瞧我呀，我还是能够帮助你的。”
牧良低头看着她。
你死了我懒得找下一个。当牛马才是你的本职工作。
他伸出手，再次揉了揉依茉的头。
“不，我更担心你的安全，放心吧，伽兰德村长已经通知了巡卫，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忙。”
“别摸我的头啦……”依茉嘟囔着，气鼓鼓的脸蛋像一只小河豚，耳尖却悄悄泛红，“我知道牧先生是对我好，我都懂的。”
牧良的手停在她头顶，没有挪开。隔着面具，无人能读懂他看向女孩的眼神。
依茉低下头，假意整理包里的瓶子，实则只想藏起发烫的脸颊。
“先不聊这些。”
牧良把手收回来，“你先背过身去，我要检查污染会不会伤到你。”
“哦，好的，牧老师。”
依茉转过身，牧良将手搭在她的后背。隔着一层亚麻布料，温热的触感传了过去，依茉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这样的情形早已不是第一次，可她的脸颊依旧泛起红晕。
她从不在牧良面前出声，只是咬住下唇，放轻呼吸，将所有动静都压在胸腔里，像一只屏息躲藏的小兽。
“要开始了。”
耀白从牧良掌心浮现，开始从依茉体内抽取黑色粒子，那些粒子细如尘埃，一颗颗从皮肤表面浮出，随即被晶体吞噬。
而耀白在吸收粒子的过程中，光泽渐渐黯淡，晶体内部不断生出裂纹，最终化作飞灰。
“是结束了吗？我要不要在这里……”依茉听到声响想转过头来。
“当然没完啊。”
牧良的声音很轻。
“蠢货。”
声音压得极低，依茉完全没有听清这两个字。
他收回搭在女孩背后的手，站在她身后静静注视着她：“还有好东西没给你用呢。”话音落下，面具之后的笑容依旧张扬，仿佛在欣赏一件亲手打造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