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随着手掌在依茉的身上荡漾开，慢慢扩散至整座小岛，而后归于平静。
牧良轻弹手指，一枚内里宛若红霞的水晶在空中凝成，转瞬刺向依茉的后颈，殷红的血液溅出。
这是【源晶】：云红
可空中的血忽然停住，被红晶吸纳、吞噬，随后像活物一般钻回伤口之中。
“收拾东西回去。”
牧良侧过身，迈步向前，目光望向湖心，再没有看她一眼。
“好的，牧先生。”
依茉应声，动作迟滞了一瞬，仿佛某个指令慢了一拍才传达到身体。
下一刻，她扯着嘴角笑起来，笑容灿烂，眼底也漾着真切的笑意。
她的视线死死凝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虚空，好似那里真的立着牧良的身影。
话音落下，她循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指引，缓缓挪动脚步，步伐乖巧，温顺得无可挑剔。
牧良迈步朝着湖心的死岛走去，看似没有留意脚下，一脚踏在苍白的水洼上。脚下浑浊的湖水缓缓凝结成一块块白砖，顺着死岛的方向，铺出一条绵长的砖路。
牧良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走向死岛，身影越走越远。
已经走到山头的依茉猛然回过神，转头望向翠湖。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仍在湖边整理水样的牧良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依茉笑着抬手回应，心底只余下一个念头：牧先生真好。
————
牧良快步穿行在这片死地，每走一步，都像是踏过齐腰深的河水。
这个世界在排斥他，空气擦过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仿佛他是一件理应被排挤出去的异物。
整座死岛上，只剩枯朽的树木。
皲裂的树皮里嵌着暗红晶体，树缝深处早已不见木质纹理，一团团黏腻的液体在暗处缓缓涌动。
裸露在外的树根苍白干硬，杂乱地盘绕在地面上。
死岛的一切，都透着非活物特有的诡异生机。
“真是丑陋啊，你们存在于这个世界，难道就是为了惹人厌烦吗？”
牧良皱起眉，周遭的景象不断刺着他的双眼。
他拢了拢衣衫，加快脚步，一心只想尽快了结此事，这片地方实在让他心生不快。
终于，他走出枯林，踩在惨白开裂的地表上，抬眼便看见了那具畸形的躯体。
对方残存的皮肤上爬满暗红纹路，一团团臃肿黏腻的增生肉瘤，将躯体生硬地糅合在了一起。
半凝固、状似熔岩的物质顺着地面缓缓流淌，一直漫到牧良脚边。
“还活着啊。”
牧良俯视着这团臃肿的肉瘤，语气平淡，“看来不论哪个世界的精灵，命都挺硬。”
怪物听见声响的瞬间僵住，费力地扭转头颅。
当看清牧良脸上的面具时，它爆发出怨毒的尖啸，体表赤红的纹路也随着嘶吼愈发耀眼。
可它终究只是一具被困住的残骸，如同被铁链穿透锁骨、钉死在原地的野狗，怒吼再凶，也毫无威慑力。
“我知道你见到我很激动，没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这片区域早就被我隔绝了。”
牧良停在缓缓流动的熔岩前，脸上挂着笑意看向对方。
“瑟兰先生，我们也算有缘。我初来这个世界便与你相遇，那时的你，可还没有这般……这般独特的模样，哈哈。”
瑟兰·温迪尔，这位原本在翠湖休养的精灵，不幸被选中，成为牧良降临此世后第一个改造的造物。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牧良语气稍稍认真，开口问道，“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能让阿泽尔主动开口，留你一条性命？”
“还是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神色诚恳地望向瑟兰，像个潜心求知的学子。
可回应他的，只有瑟兰口中晦涩难懂的嘶吼。听着这刺耳的声响，牧良脸上的假笑渐渐敛去。
“呵，我真是糊涂了，居然跟你这怪物浪费时间。我迟早会查清楚的。”
晶体自衣袖滑落，在空中无声地朝着瑟兰飞去，一颗颗黄色晶体重重刺入他的躯体，彻底没入其中。
“啊啊啊啊啊啊！！！！！”
听着瑟兰凄厉的惨叫，牧良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缓缓开口：
“倒是挺能撑，怎么不说话了？别急，我来帮你好好‘改造’一番。”
瑟兰疯狂嘶吼，死死盯着面前戴红面具的男人。刺入体内的晶体化作一股股狂暴能量，在他经脉里四处冲撞。
本就失控的躯体变得愈发躁动，混乱许久的神智，此刻反而变得无比清明。
他想让我活着，以这副模样苟延残喘！
他到底是什么人？
瑟兰崩溃地嘶吼：“杀了我！藏头露尾的家伙，你逃不掉的！王一定会制裁你！”
牧良全然无视他的怒骂，摊开手掌继续动作。面具边缘溢出几缕黑气，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周遭悬浮的晶体，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似在呼应主人。
“好了。”
“瑟兰·温迪尔。”
“你的王不会来救你，也永远察觉不到你的异样。只要我一时兴起，你的王，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玩物。”
“就此告别吧。”
牧良看向瑟兰，随即收回手掌转身离去，任由身后的嘶吼渐渐微弱，看着那具躯体被晶体一点点彻底淹没……
————
村落深处的一间屋舍里。
炉火旁围坐着一群人，有站有坐。
人群里既有皮肤粗糙、手指粗短的人类农夫，也有身形挺拔、耳尖修长的精灵。两族之人相处融洽，彼此低声交谈。
可众人的话语里满是不安，时不时抬眼望向中间的老者，像一群寻求庇护、内心惶恐的孩子。
“伽兰德，翠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干等？”有人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伽兰德没有作答，只是往火炉里添了些木柴，静静望着火焰燃烧。炉上的茶水渐渐沸腾，泛起细密的水泡。
片刻后，他看向围在炉火边的众人。众人眼中满是疑惑与恐惧，却无人出言质疑。
他们始终信任这位带着众人在乱世里艰难求生的村长。
伽兰德站起身，将茶水逐一分给众人。一个孩童伸出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裤腿。
伽兰德望着孩子微微一怔，低声问道：“是谁把你带来的？”
随即俯身揉了揉孩子的头顶，温声说道：
“乖，茶水太苦，小孩子别喝了。”
“翠湖一夜之间沦为死地，湖水恶臭浑浊，连湖心岛也变成了那副吓人的模样。”
一名村民压低声音问道，“伽兰德，我们真的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我的朋友，别慌张。我能感受到，那股生命气息依旧强盛，时机还未到。”
伽兰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说话那人的后背。
坐在他身旁的都泽闻言一愣，转头看向伽兰德，开口问道：
“它？伽兰德老爷子，翠湖里能有什么生命？湖里的鱼虾，这几日几乎都死光了。”
都泽把茶杯放到地上，满心烦闷地将木柴往火堆里捅了捅。
“而且老爷子，就算巡卫来了又能如何？这事一看就绝非寻常，我们还是趁早离开吧……”
“住口！”
伽兰德厉声喝断他的话。
他一脚踢开都泽面前的水杯，茶水洒了满地，紧接着大手重重按在都泽肩头，力道极大，叫人根本无法挣脱。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也就随口一说，我们都信您的。”
都泽吃痛，缩着身子坐回原位，揉着酸痛的肩膀不再言语。他从小被伽兰德照料长大，深知老人动怒时，谁都劝不住。
伽兰德收回手，沉声道：
“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绝不会再离开。来的也不是巡卫，是寻声骑，是我主动联系的人。”
寻声骑。
短短三个字，让众人刚刚平复的心再次掀起波澜。
“您为什么要联系那些人？”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压抑着满腔怒意。
伽兰德沉默不语。
“王庭的人……您到现在，还在和王庭来往？”
另一位老者声音发颤。
“您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他们并非王庭本部之人。”伽兰德终于开口，
“只是寻声骑而已。”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问，话音落下又立刻低下头，似在为自己的失态懊悔。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全是焦虑与惶恐。伽兰德静静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久到炉中的柴火都烧塌了一截。
他低头摩挲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
这双手，曾在王庭大殿之上，抚弄华美竖琴，奏出世间最动听的乐曲；却在一路逃亡的岁月里，为了活下去，磨出层层老茧，添上道道伤痕。
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世界裂痕。”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惊恐的神色映在每一个人的眼眸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位和伽兰德年纪相仿的老者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口中不停喃喃：
“又是裂痕……为什么偏偏会在这里出现……”
身旁的人想伸手扶他，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众人无助地望向伽兰德，心底还抱着一丝奢望，盼着下一秒他能笑着说这只是玩笑。
可伽兰德接下来沉重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没错，又是它。这就是现实，我们只能直面。”
他不再望向跳动的炉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庞。
“寻声骑后天便会抵达。诸位，接下来的难关，我们一同面对。”
伽兰德望着众人，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他带领众人逃离王庭的那一刻。彼时的众人，也是这般无助，只能彼此依靠。
那时，他也曾对着所有人高声呐喊：
“我们会一起面对。”
烛火噼啪作响，屋内无人应声。漫漫夜色里，所有人默默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