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良走在村中的小径上。
说是小径,其实只是树根与树根之间被脚步踩实的泥土。
晨光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村子没有规整的街道,屋子散落在古橡树林的间隙里,像是谁随手撒下一把种子,导致随地长出形态各异的居所。
人类的砖房挨着精灵的树屋,一栋矮一栋高。
砖房用溪涧里捞上来的河沙和砾石,配着精灵调制的药剂粘合垒成。
树屋紧挨着砖房,悬在古橡树的腰身上,木质的外墙和树干长在一起。
通往门口的枝桠踏脚削得平整,上面缠着的荧蓝藤蔓还没到正午,只散发着极淡的微光。
一户人家门前堆着劈成两截的柴火,下一户的根脉台阶上就晾着草药。
麻绳从人类屋顶的烟囱管拉到精灵树屋的枝桠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几个早起的男人正在门前劈柴,斧刃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妇人从屋后转出来,端着一盆刚打好的井水,看见牧良,脸上绽开笑容。
“牧先生,早啊。”
“早。”
牧良脚步不停,只侧头应下那声招呼,声音温和。
一个小孩从树屋的踏脚上探出头来,尖耳朵微微颤动,冲着牧良的背影喊:
“牧先生!谢谢您为妈妈疗伤。”
牧良闻声回头望去,那小孩咧嘴一笑,向树屋内的人说着什么,随后他的母亲出来,身形消瘦,她向牧良挥手,随后又回到树屋。
“牧先生!”
又一个身影从后面追上来,是个壮硕的人类男子,手里攥着两个粗面饼子递到身前说道:“您还没吃吧?刚烙的,给您带的。”
牧良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只粗糙的手,虽然能看得出刚洗过,但指缝里嵌着泥,饼子的边缘烙得焦糊一块。
他在面具下无声地扯动嘴角,然后伸出手接过来:
“多谢,正好带回去给依茉尝尝。”
男人憨厚地一笑,转身回去继续砍柴,牧良继续走着,将手里的饼子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没走几步,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女精灵从枝桠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袋。
“牧先生,这是依茉托我找的香料,这孩子有点怕生,还是请您顺便帮我给她吧。”
牧良伸出手接过,将它放入口袋,微笑道谢道:“辛苦你了,我会转交给她的。”
女精灵轻轻弯腰,转身轻踩枝桠,几步便消失在树冠里。
越往村子深处走,树木越发粗壮、古老,不久,牧良停在了一棵巨树前。
巨树的根部从地底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天然的台基。
那些根脉交错、编织,像是有人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引导它们在生长中彼此咬合,最终形成一圈两人高的弧形墙壁。
屋顶像一片巨大的叶子覆在墙壁顶上,将整栋屋子拢得严丝合缝,而屋前的一小片空地,种着几丛低矮的药草,叶脉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门没有关,却在入口处挂着一道粗麻织成的帘子。
帘子上用褪色的绿线绣着藤蔓纹样,针脚细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牧良掀起帘子,走进屋内。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仅有的几扇窗被厚重的布帘遮去大半,只在缝隙处漏进几道稀薄的晨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干草药、旧木头、烟草、还有一种湿润的、像雨后翻开的泥土味道。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堆着好几摞纸张和摊开的卷轴。
几只细颈水样瓶摆放在一旁,里面是翠湖的水样。
纸张上面用炭笔画着精灵复杂而古老的文字,有些被反复涂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牧良扫过桌面上的纸张,将粗面饼子放到空处后便将目光移开。
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更想知道伽兰德在做什么。
随后他看向屋子深处,发现靠窗的位置有着一把宽大的躺椅。
细看那把椅子便能发现,那椅子由树木的须根交织缠绕而成,编织出贴合人体曲线的弧度。
伽兰德的身体靠在那树根编织成的躺椅里,头微微偏向窗外,像在看什么。
那双绿色的眼睛半睁着,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手指搭在树根上,轻轻敲着。
牧良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出声。
“牧先生。”
伽兰德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嘴唇微动,发出的那个声音比昨晚村民会议上更沙哑沉闷,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
“进来吧,牧良,门开着就是等你。”
牧良走上前开口,声音轻柔而温和:“伽兰德贤士,中午好啊。”
伽兰德将头从窗外转回来,那双绿色的眼睛缓缓对准牧良。
“请坐吧。”
伽兰德指着他身旁那把木椅,那把椅子的位置,与伽兰德极为地近,仿佛能听到伽兰德的低语和鼻息。
但牧良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下。
伽兰德转过头看向牧良,看着牧良那仍旧平静的样子说道:“我看到都泽去过你家,那孩子应该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牧良回答道:“不麻烦,他跟我聊起你们昨天晚上谈的事。”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我不会因此而离开,这里的人只要还需要我,那我就不可能走。”
伽兰德听着牧良的话语沉思了一会,缓缓地说道:
“这里发生的事并不是小事,你应该懂的,危险不会向你打招呼,它总是会突然到来。”
牧良听着伽兰德的话心中暗自腹诽。
他难道要跟伽兰德说其实翠湖的突变是因为他不想继续等待,想要闹出动静,催促命定者出现吗。
显然不行,他只好继续装傻道:“我会尽我所能,”
“若是事态严重,我会先将依茉送离这里,再回来与您一起面对危险,我要保护这里。
“而且,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随着话语,牧良抬起手,手中逐渐凝聚出黑色晶体。
不给你露一手,你真当我是好好先生啊。
【源晶】:墨黑。
那晶体的内核里的金色纹路闪烁着光芒,这股光芒虽然柔和,但伽兰德本来放松的身体,却在牧良凝聚出晶体时就已绷紧。
在那道嵌在晶体核心的金色纹路在闪烁的那一瞬,伽兰德全身上下的血在血管里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最细微的琴弦。
精灵的感知比人类敏锐百倍,能感应气息的流动,能听见树液在根脉里输送水分的低吟,能在暴风雨来临前嗅到空气中电荷的味道。
这种敏锐将那些金色纹路在他的眼睛里被无限放大,他感受到晶体里那股非人的力量。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几成,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入融化的铅。
墙角荧蓝苔藓发出的微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是被掐住喉咙。
牧良将手一翻,晶体化为点点星光,消散不见,空气仿佛又重新涌入房间,苔藓的微光颤了颤,又幽幽亮起来。
“这是我的能力源晶,这晶体称为‘黑金’,而且不止有它,我还有很多其他的晶体,它们足够我应对各种困难。”
伽兰德听着牧良自信的话语,看着晶体消失,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缓缓松开手指,指节处像是闪过一道青光,随后又消失不见。
“伽兰德贤士。”
牧良的声音坚定而诚恳地说:“不要再隐瞒了,我知道寻声骑要来。”
“现在,我只想知道他们能够做些什么,多久到,需要哪些帮助,特别是多久到,我讨厌对时间的浪费。”
“而且为了依茉,也为村子,我都会尽力配合。”
伽兰德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都泽是个多嘴的孩子……寻声骑明天就到,至于他们的职责是什么……”
伽兰德看着牧良十指交叉,将手放在头上轻靠,像是在理清思路。
但他看见面具后的眼睛,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也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不退让的决心。
静默持续片刻,他缓缓开口。
“寻声骑是这个世界的耳朵。他们不参与权争,不管边境的纷争,只为一件事存在,就是听。”
“听什么?”
“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伽兰德再次躺下,安静地说,“就像地震前地下深处的断层会有低鸣,洪水前上游的水脉会有杂音。
“在变化降临之前,世界本身会先知道,就像人的皮肤在被刀割伤之前,会先察觉到刀锋贴近的寒意。”
“寻声骑就是为捕捉这缕‘寒意’而存在的。”
牧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伽兰德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望向牧良,眼神晦涩,像是知道什么却又在犹豫着什么。
但最终,他轻声问道:“牧良先生,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吧。”
这段话极为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坚冰一样,充满寒意。
整个屋子骤然安静下来,牧良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知道伽兰德仍旧在看着他,在等待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