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砸在信号塔横梁上,硫磺味顺着风往喉咙里钻。
马倦半蹲在第三大道尽头,黑色风衣被雨水压得发沉。脚下是一百米高的废弃塔架,锈蚀钢梁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的巨幅虚拟歌姬还在雨幕里扭腰,蓝绿霓虹被重金属粉尘切成一片片碎光,落进下层区的积水沟。
他抬起右手,用指节抹掉护目镜上的水。
左手慢了半拍。
“重锤-4型”军用义肢的五根金属指节卡了一下,腕部液压泵发出干涩的嘶鸣。黑色液压油从阻尼器缝隙里渗出来,被酸雨冲成一圈七彩薄膜。义眼把延迟数值压在视界角落:十四毫秒。
十四毫秒在下层区够死一次。
马倦动了动脖子。脊椎深处忽然炸起一阵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从尾椎一路拽到后脑。他咬住牙,右侧咬肌绷出一条硬线。AW-02 的神经毒性又在反噬。劣质超载剂把他的反应速度抬到猎犬标准,也把肺和内脏一点点烧成废料。
医生给过他一个很体面的结论:十年。
那还是按他不继续接单、不继续注射、不继续在酸雨里追人的算法。
马倦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漏出的油。老巴合金的广告曾经贴满夜之城上层电梯井。三氮四氧铑钯骨架,零排异,能正面扛反器材弹。广告里的模特笑得干净,像从来没闻过下水道的味道。
他买不起。
所以今晚这单,他必须做完。
八十万信用点,够黑市医生给他换一批军用神经阻断剂。死不死另说,至少别让神经元在清醒时一根根烧断。
护目镜右侧跳出热源标记。
目标进巷。
“灰鼠”格林披着宽大的防辐射斗篷,矮小的身影贴着集装箱往前挪。四名保镖护在他周围,枪口藏在雨衣下,步子很快。格林今晚从荒坂集团的秘密仓库里偷走了一件东西。悬赏一挂上黑网,半座夜之城的猎犬都醒了。
马倦吸了一口焦糊味和金属酸气。
他从横梁边缘跳了下去。
风衣在身后猛地鼓开。十米高度时,机械左臂弹出钢缆抓钩,咬进楼外排水管。下坠的重量瞬间扯紧钢缆,肘关节轴承爆出刺耳尖啸,一股滚烫机油蒸汽喷在雨里。
马倦借着回扯的力道甩进窄巷。
靴底落地,积水炸开。右手已经拔出“响尾蛇”。
两声枪响撕开雨幕。
最前面的两名保镖还没摸到枪套,十二毫米撕裂弹已经掀开他们的颅骨。荧光血水溅上墙面,又被酸雨往下冲。
剩下两人反应很快。手臂内置微冲弹出,火舌贴着雨线扫过来。
马倦低头,把左臂横在头侧。
弹雨砸在重锤-4型护甲上,火星像一把铁砂迎面泼开。震动沿着义肢传进肩胛,旧接口疼得发麻。他没有退,踩着积水往前冲。
第三枪轰碎了一名保镖的胸腔。
最后一人拔出电磁短刃,刀刃刚亮,马倦已经贴到他身前。锈斑斑的机械左手扣住对方喉咙,液压泵闷响一声。颈骨碎裂的声音被雨水压低,听起来像湿树枝被折断。
四具尸体倒进污水里。
格林缩在垃圾箱旁,斗篷下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他举起双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别开枪,马倦。荒坂给你多少?”
马倦踩过一只还在抽搐的手,枪口垂在身侧:“八十万。”
“我给两倍。现金。今晚就结。”
“你活不过结算。”
格林喉咙滚了一下,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又尖又抖,像坏掉的齿轮卡在塑料壳里。
“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肯花八十万买一个破箱子?”他从怀里拖出一只黑色金属箱,铅封被他用牙咬开,血混着雨水挂在嘴角,“你这种下水沟猎犬,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值钱的东西。”
马倦的枪口抬起来,停在他眉心前。
“打开慢点。”
格林照做了。
气压锁嘶嘶泄开。箱盖弹起,里面没有芯片,也没有药剂。
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躺在黑色缓冲垫里。它通体幽蓝,表面没有焊缝,只有细密的蓝色纹路在金属深处缓慢流动。雨声忽然变轻了。不是雨停了,是四周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按进水底。
马倦的右眼先出问题。
雪花点撕开视界,重力读数拉成一条乱跳的折线。低电警告、传感器故障、辐射未知源,三行红字叠在一起,又被蓝色噪声吞掉。巷道里的积水开始向巷子方向倾斜,雨滴落到半空,偏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拽弯。
马倦扣紧扳机:“这东西是什么?”
“他们叫它遗物。”格林盯着那枚多面体,眼角渗出混着机油的泪,“可他们错了。荒坂那群西装狗以为它是上个纪元的技术。”
“少废话。”
“这是门。”格林把发抖的机械义指压向多面体中央一道凹槽,“也是回去的路。”
马倦开枪。
撕裂弹擦过格林的耳侧,掀掉半片垃圾箱盖。格林整个人被震得一歪,可那根机械指还是落了下去。
马倦跨步上前,左臂砸向他的手腕。
蓝纹亮起。
没有爆炸声。
那枚多面体像睁开了一只眼。幽蓝色暗光从箱子里扩散,吞掉霓虹,吞掉雨线,也吞掉马倦伸出去的左臂。
重锤-4型从肩下三公分处消失了。
不是被炸断,也不是被切碎。那条老旧军用义肢像被某种更高精度的规则直接抹掉,只剩肩口一圈晶莹的截面。断开的钛钢、碳纤维肌束和线路凝成光滑的结晶层,连火花都没来得及爆开。
下一刻,幻肢痛冲进脑机接口。
马倦眼前一黑,右手却还死死扣着枪。他听见格林在笑,听见垃圾箱被拉长成尖锐的金属啸声,听见远处歌姬广告的合成音断成一截一截的杂波。
引力开始翻面。
巷道里的积水往天上飘,尸体、弹壳、霓虹倒影全被拉向箱子。空间像一张泡烂的塑料布,被那枚幽蓝多面体从中间拧紧。马倦的右脚离开地面,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
他看见格林的斗篷先被剥成黑色碎片,接着是皮肤、骨骼和粗糙义体。那张还在笑的脸被蓝光拖长,只剩一串没有意义的噪声。
马倦举枪,对准多面体中心。
扳机没有扣下去。
一声低频震颤从巷道深处荡开,穿过骨头,也穿过义眼芯片。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一件流浪了很久的古老造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坐标。
蓝光直冲云层。
第三大道的霓虹在同一秒熄灭。数里内的广告屏、义眼、黑市基站和廉价义体一起短路,夜之城下层区陷入一片短暂的黑。
酸雨还在下。
窄巷里只剩焦黑烟雾、几枚打空的弹壳,还有一片被雨水慢慢腐蚀的黑色风衣碎角。
霓虹重新亮起时,马倦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