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夜之城那永无止境的低频重音,也没有酸雨拍打在合金广告牌上的嘈杂。
耳畔只剩下一声声诡异而死寂的沙沙风响。
马倦是被脊髓深处那股近乎把神经熔断的灼烧感生生疼醒的。他本能地想要伸出双手撑起身体,但左侧空荡荡的失衡感瞬间将他掀翻在地,整个人狼狈地翻滚半圈,重重地摔在了潮湿而松软的泥土上。
泥土。
不是下层区那种掺杂着工业机油、排泄物与重金属微粒的黏稠臭泥,而是带着一种青草腐烂、极其纯净的……真正的泥土。
马倦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住松软的泥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冰冷而异常清新的空气便如刀子般刮入他的肺部。没有硫磺的硫化氢恶臭,没有细碎的重金属粉尘折磨气管,空气干净得让他那早已习惯了劣质人工肺叶的呼吸系统产生了一种醉氧般的微痛。
“滋……滋滋……”
他的右半边视野里,那颗荒坂集团第三代战术电子义眼正疯狂地刷新出大片混乱的红色报错字符。
视界上方的所有信号格同时灰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水。没有基站,没有卫星,连内置指南针都在视界角落疯转,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活物。
与此同时,右眼视野里爆开大片亮蓝色噪点,像暗室里突然炸开的静电。某种从未被记录过的粒子正在撞击传感器,浓度高到把义眼逼进满屏红色警告。
“闭嘴。”马倦咬紧牙关,在脑海中下达了静音指令。主控芯片强制压下了报警窗口,将右眼的视野切换成最基础的离线夜视底色。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重锤-4型”重型军用义肢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条本能生撕防爆装甲的钢铁左臂,从肩膀下方三公分处被整齐地截断。断面光滑得像高精度激光切削过,工业级钛钢外壳与碳纤维肌肉束的边缘结出晶莹剔透的硬壳。没有流血,也没有撕裂痕迹,仿佛它原本就不存在。几根断裂的导线从结晶断面深处耷拉下来,偶尔爆开一两颗幽蓝色电火花。
断肢处的接口正不断向他的大脑皮层狂乱地发送着“幻肢痛”的错误数据,宛如千万根烧红的铁针在交替攒刺着他的肩膀。
马倦用右手从风衣内侧摸出一支皱巴巴的“AW-02”高纯度抑制剂。他用牙齿咬掉针帽,极其熟练地将针尖狠刺入颈侧的静脉中。
随着冰冷的药液推入,脑部主板的幻肢痛数据终于被强行降频,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右半边血肉之躯在发力的瞬间,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酸涩声,沉重的质量感压得他的内脏直往下坠——义眼的重力感应器正在低频闪烁,当前G值已经越过了地球标准的1.2倍。
直到这时,马倦才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在他的前方,是一望无际、深邃得让人绝望的绿色汪洋。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宏伟树冠,那些巨树笔直如枪,直插云霄。诡异的是,这些树木生长着类似金属冷光般的灰褐色树皮,它们垂落下来的树叶细长、锋利,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反射出寒星般的光泽,简直像是一支支蓄势待发的铁箭。
在下层区地球,这种规模的野生原始森林早就灭绝了几个世纪。
“格林……那个疯子。”
马倦靠着树干,沙哑地自言自语。他右手缓缓摸向大腿外侧。
冰冷而沉重的钢铁质感,让他右手的指节微微放松了一下。他攥紧枪柄,指节发白,呼吸终于稳了下来。
改装版“响尾蛇”重型动能手枪,依然稳稳地锁在战术快拔套里。这把12mm口径的钢铁怪兽,是他身上唯一完好无损的依靠,枪膛内压着的六发特制撕裂弹,每一发都足以在巨企装甲车上轰开一个洞口。
正当他准备拔枪进行物理自检时,右眼的战术义眼突然闪烁起刺眼的亮黄色光斑。
视界左前方约三十米处的灌木丛中,光谱分析仪捕捉到了游离粒子呈几何级数的狂乱富集。
主控芯片尝试分析这股未知的能量波动,但数据库中一片空白。视界边缘的红色报错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拼命闪烁,最后只给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危险扇区。马倦的后背一紧,右手指节扣紧了扳机。
马倦的身体在万分之一秒内紧绷,全身的杀戮本能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体。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也降至最低频,整个人宛如一尊冰冷锈蚀的废铁雕塑,彻底没入巨树背光的阴影中。
“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响极其微弱,在风声中几不可闻。
一头巨兽缓缓从灌木丛中探出了庞大的身躯。
那是一头体型健壮如野牛的怪物,但它浑身覆盖的并不是皮毛,而是一层厚重的、类似火山岩冷却后的灰黑色角质重甲。重甲拼接的关节缝隙中,隐约有如岩浆般流动的暗红色活性辐射。它的眼眶中没有机械构造,也没有血肉瞳孔,只有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实质般的暗红色火苗。
巨兽微微压低了前半身,狼一般的口鼻中不断喷吐出带硫磺味的焦黑烟雾,溅落的零星火花瞬间在地面潮湿的落叶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那是一头岩石质地的火属性怪物。
它嗅到了外来者的气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在空气中缓缓扫视,最终,死死地锁定了马倦藏身的巨树。
“吼——!”
没有任何预兆,怪物发出一声沉闷如雷鸣的低吼,粗壮的后肢在泥地里蹬出一个泥坑,庞大的躯体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狂风,裹挟着滚滚热浪,向着马倦狂扑而来!
热风吹开了马倦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失去左臂平衡后,规避只会让他在落地瞬间被这头巨兽直接撕碎;面对危机,他的字典里只有迎头痛击。
他的字典里,面对危机只有迎头痛击。
右手“响尾蛇”重重拔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铁灰色弧线,枪口在千分之一秒内牢牢锁定了巨兽那硕大的头骨。
亮绿色的瞄准准星在电子义眼中闪烁。虽然失去了综合星网的弹道修正辅助,但马倦数十万次开枪磨砺出的肌肉记忆,远比冷冰冰的芯片程序更为可靠。
“呼!”
扑至半空的怪物猛地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一团浓烈得近乎液态的炽热火流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迎面喷向马倦的头颅!
高温将空气瞬间扭曲,马倦甚至能感受到右脸皮肤传来的焦灼感。
但他没有合上右眼。那颗冰冷的电子义眼中,死死倒映着那团扑面而来的滚烫火光。
“砰!”
12mm口径的重型手枪爆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他的右臂传递至肩膀,马倦的作战靴将身后的泥土踩出深深的车辙。
撕裂弹以每秒七百米的高速,悍然撕裂了迎面而来的烈火。特制的贫铀合金弹头在接触到巨兽额头那层厚重角质的刹那,强大的动能轰然宣泄,弹头内部的刻槽引发了毁灭性的形变。
咔嚓——!
那是坚硬重石碎裂的爆响。
巨兽坚硬的头骨在地球最顶尖的动能武器面前,脆弱得如同晒干的干泥。弹头不仅轰碎了它的额骨,更在它的大脑内部轰然爆开,将那团由未知能量源和脑组织构成的浆质绞得粉碎。
庞大的惯性带着巨兽的残躯在半空中划过,重重地砸在马倦身侧的泥地里,掀起一片温热的泥土。
巨兽身上的红色岩浆纹路瞬间黯淡,眼眶里的火苗也随之熄灭。
温热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与腥气的黑色血液如泉水般喷出,溅满了马倦半侧风衣的下摆。
马倦单手持枪,直到右眼的红外扫描确定地上的残躯彻底失去了生物活性,才缓缓垂下滚烫的枪口。一缕青烟从“响尾蛇”那粗大的消焰器中袅袅升起。
他走到尸体旁,用靴子踢了踢那具巨大的狼形残躯。
右眼的红外视界里,巨兽尸体上的热量正在迅速消退,全身从红色变成死寂的暗蓝。但在它破碎的颅腔深处,有一个亮得刺眼的黄色光点还在发热,呈现出规则晶体的轮廓。
马倦没有伸手去取。他蹲下身,用右手沾了一点那黑色的血液,放在指尖揉搓了一下。黏稠、滚烫,带着一种奇异的电磁电荷感。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站起身,缓缓仰起头。
透过上方密密麻麻、如铁箭般尖锐的树叶缝隙,他看到天空中,正静静地挂着两轮截然不同的月亮。
一轮悬在高处,泛着宁静的淡青色莹光,犹如完美的青琉璃;而另一轮,则悬在极低的轨道上,散发着沉闷的黄铜色暗光,表面斑驳不堪,隐约能看出某种庞大金属工业废墟的残破轮廓。
没有巨幅全息霓虹广告,没有遮蔽星空的企业废气。
只有一片,他在夜之城从未见到过的,纯净而浩瀚的星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