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动作,马倦拖着有些失衡的身体,在深绿丛林边缘的阴影中穿行。
药效上得很快,军用强效镇痛剂像是一针冰流,将左肩那股几乎要将大脑脑回绞碎的幻肢痛生生压了下去。代价是他的半边身体开始发木,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金属氧化味。
马倦用仅存的右手扶着一棵合抱粗的巨树,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右眼——那颗猩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黑暗中微微调整着焦距。过滤掉那些无用的综合星网连接请求后,基础的热成像和电磁能量扫描开始在视野深处勾勒出亮黄色的色块。
前方灌木丛后,热成像勾出了四团人形色块,正在缓慢移动。
马倦右眼的变焦镜头叶片微微闭合,发出轻微的电磁转动声。
不是野兽。
野兽的生物电信号在热成像上通常呈混乱发散的斑块,而前方的能量波动却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律动。
更让他警惕的是,辅助脑核对这种能量波动给不出任何解释——没有辐射源,没有发生器,什么都没有。那种能量就像是凭空跨越了虚无,直接在现实中被点亮了。
马倦的胃翻搅了一下,后脑勺泛起一阵眩晕。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种无法解析的能量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抗拒,像是踩在了一块看不见的空地板上。
他强行压下脑机报错产生的眩晕,将身体缩进了一株粗壮的箭木后方。这种被称为“箭木”的诡异植物,叶片在淡青色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钛合金质感,边缘锋利如柳叶刀,在马倦粗糙的合成皮革风衣上刮蹭出一道道浅白色的印痕。
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以及皮靴与干枯树叶踩踏的沙沙声。
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异星弹舌音与喉音穿透了潮湿的气雾。马倦根本听不懂这怪异的语言,但随着声音的传来,他视野底部的“塔米尔”语言转译模块开始自动运行,声纹特征对比进度在光屏边缘以红字百分比跳动。
马倦微微侧过头,电子义眼的微光夜视模式锁定了前方的空地。
林间空地上,一个穿着破旧浅蓝色法袍的年轻女孩正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她的法袍兜帽已经脱落,露出一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白皙脸庞,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被灌木荆棘扯得凌乱不堪。她纤细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根齐肩高的橡木短杖,手背上青筋凸起,短杖顶端的一枚劣质蓝色晶体正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微弱荧光。
在女孩的前方,站着三个身穿粗糙皮甲、手持钢刀的土著男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义体改造的痕迹,皮肤粗糙,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原始的暴力。带头的那个独眼龙啐了一口唾沫,刀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指女孩的咽喉。
独眼龙咧开嘴,吐出了一大串带着酸臭恶臭的异星台词。
马倦的“塔米尔”翻译条正在大段语料冲击下发烫,词根逻辑像一排咬合过紧的齿轮,硬生生把陌生音节拆开。
被围堵的女孩咬着牙,淡蓝色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神却异乎寻常地倔强。她嘴唇开合,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吟唱着什么。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马倦的右眼一阵刺痛,视界边缘的数据流猛地炸开。
空气中那些游离的亮蓝色粒子突然改变了方向,以一种不可能的轨迹疯狂地向着女孩手中的橡木短杖晶体汇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漩涡。
义眼界面弹出了刺眼的黄色能量警告。马倦脑深处的小型辅助计算模块瞬间死锁,报错字符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挤满视野。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烫,芯片算不出来,这里的物理规则全是错的。
这怎么可能?
没有催化剂,没有核反应,甚至连最基础的化学变化都没有。那些散落的微小粒子,仅仅因为一个女孩的几声吟唱,就违背了宇宙守恒定律,开始凭空重组。
马倦下意识地攥紧了枪柄,指节咯咯作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先前的时空坍塌中坏掉了脑部芯片,所见的一切都只是电路烧毁产生的终极幻觉。
“不许……过来!”女孩尖叫一声,短杖向前重重一挥。
一团排球大小的淡蓝色水球凭空在焦灼干燥的空气中凝聚出来。没有冷凝器,没有压力加压泵,它就这么反重力地悬浮、随后激射而出,带着破空的风声砸向独眼龙。
义眼底部的能级评估尝试折算这团水球的动能,给出的读数微乎其微,甚至连夜之城街头混混的一拳头都不如。
马倦死死盯着那团在半空中爆开的水花。它砸在后方的树干上,发出了沉闷的啪嗒声,四溅的清水在红外成像中有着清晰的温度与质量折射。
周围的空气湿度在瞬间被抽干,而质量守恒定律在这里被粗暴地践踏。这荒诞的一幕,比他面对荒坂集团的一整支重装特工队还要让他感到抗拒。
然而,由于女孩体力透支,这发本该具有冲击力的法术显得绵软无力。独眼龙只是微微侧身便避了开去,水弹砸在树干上,化作一滩黏糊糊的湿迹。
“就这?连隔壁地精的尿都比这有劲!”独眼龙哈哈大笑,跨步上前,粗暴地一脚踹在女孩细瘦的手腕上。
橡木法杖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顶端的蓝色晶体彻底暗淡了下去。
“别挣扎了,乖乖受死吧!”另一个高个子佣兵狞笑着举起了钢刀。
马倦站在阴影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个充斥着违背物理常识世界观的异界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在地球夜之城,这样的弱肉强食每天都在阴暗的下水道上演,他本打算绕过去,离这些“魔法”越远越好。
但就在这时,独眼龙那沙哑的嗓音里,突然蹦出了一个极其生硬却熟悉的音节。
“……去绝望深渊的外围碰运气,听说那边产出不少‘Lao-Ba’,那些大人物正高价收购……”
“Lao-Ba”。
这个发音在异星粗粝的喉音中显得极为突兀,但在马倦的电子脑核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那是地球黑市俚语“老巴合金”的发音,即“铑-钯(Rh-Pd)”基高能材料。
底层语言矩阵被这个高相似度的语音锚点反向撬开。视界底部的进度条猛地推满,原本乱码般的异星台词,在马倦的视网膜下方转成了冰冷的汉字。
马倦的右眼镜头瞬间变焦拉紧。
不仅是因为这意外的顶级材料线索。看着那个被逼入死角、满脸泪痕的女孩,马倦冷酷如铁的心底,似乎被触动了某种最底层的街头底线。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不加掩饰的掠夺和杀戮让他想起了夜之城最让他作呕的财阀走狗。
他需要一个带路党。而眼前这个快要被砍头的、能沟通这种诡异活性粒子的女法师,正好是个不错的选择。
“咔哒。”
在寂静的林海中,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工业冷硬质感的机件撞击声骤然响起。
那是改装版“响尾蛇”重型动能手枪解除保险的声音。
熟悉的枪械咬合结构、冰冷的金属分量,终于让马倦那颗因为“魔法”而产生强烈认知失调的心脏,稍微恢复了平稳。
“谁?!”独眼龙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马倦藏身的箭木阴影。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一束极其刺眼的红色激光束穿透了林间的湿雾,精准地落在了独眼龙的眉心。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高大而怪异的身影缓缓从箭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双月那青琉璃与黄铜色的微光洒在马倦身上。
他穿着一件破旧、沾满黑色机油和血迹的漆黑战术风衣,右眼闪烁着恶魔般的猩红色电子光芒,而他的左肩空荡荡的,在风中飘荡。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下方,隐约露出了暗金色的金属接口,以及几根断裂的、正闪烁着蓝色电火花的工业导线。断口处结晶化的钛钢结构在淡青色的月光下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光。
“魔……魔偶?!”高个子佣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对!那是肉体!他的半边身体是肉,半边身体是……铁?!”另一个佣兵尖叫起来,连连后退,“该死的,是黑魔法!他是禁忌的黑魔法构造体!”
在这个冷兵器与自然魔法交织的星球上,除了极邪恶的巫师,没有人会将金属与血肉如此粗暴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在他们眼里,马倦那半边残缺的机械接口简直是深渊的亵渎。
露娜也呆住了。她瘫坐在地上,仰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浑身剧烈颤抖。
马倦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土著的惊恐。他单手举枪,相比于刚才那违背常理的水弹术,这种直来直往的物理肉搏,才让他找回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装神弄鬼!”独眼龙咆仰着试图掩盖恐惧,他猛地挥刀,朝着马倦扑了过来。
在2388年,这样的动作慢得就像是在烂泥里爬行。
马倦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他平稳地举起右手,粗大的枪口锁定对方的胸膛。没有繁复的咒语,没有元素的波动,有的只是最原始、最纯粹的火药与动能。
“砰——!!”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深绿丛林的死寂。
12mm口径特制撕裂弹在火药狂暴的推力下瞬间突破音障,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空气激波。
独眼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万磅铁锤正面轰中,血雾狂喷。
撕裂弹巨大的动能在接触到他胸口皮甲的瞬间疯狂释放,直接将他的前半个胸腔轰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碎裂的骨骼与脏器在空中化作血雨,将他身后的灌木丛染得一片猩红。
独眼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破布袋般向后飞出五六米,重重地撞在一棵箭木上,然后软绵绵地滑落,彻底断了气。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另外两个佣兵彻底吓傻了。他们看着胸口破了大洞的队长,又看了看马倦手中那根袅袅冒着青烟的黑色枪管。
没有魔法波动,没有精神力残留,仅仅是一声巨响,一个战士就变成了碎肉。
这超出了他们对“超凡”的认知。
“‘弑神之雷’……这是禁忌的黑魔法器!”高个子佣兵发出一声嚎叫,扔掉钢刀连滚带爬地逃入林海深处。另一个佣兵也转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马倦没有追。撕裂弹很贵,他只剩下四发。在弄清这个世界之前,每一颗子弹都是他的命。
他缓缓垂下枪口,右眼的红外激光瞄准束无声熄灭。然后,他转过身,冷酷的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露娜身上。
女孩此刻正缩在树根旁,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在她的视角里,眼前这个高大、残缺、却散发着恐怖物理杀气的铁血魔偶,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一串惊恐的异星音节从女孩颤抖的嘴唇里挤出。
马倦的视网膜下方,冰冷的汉字字幕忠实地翻译着女孩绝望的哀求:“别……别过来……”
露娜紧紧闭上了眼睛,开眼泪水决堤而出。
马倦低头俯视着她,右眼的红色光芒闪烁不定。他知道,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掌握着这个世界那些让他脑核死机的“荒谬力量”,为了活命和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他必须接触她。
更重要的是,他机体残破、抑制剂和弹药即将见底,他需要一个向导带他去最近的人类聚集地。
马倦在脑机里翻出刚刚拼凑成形的异星语言包,把那几个生涩音节硬塞进喉部的赛博发声器。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杂音,发声器传出如同砂纸疯狂摩擦着生锈铁片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露娜头顶响起:
“带路。去最近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