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雾气比夜之城最糟糕的酸雨夜还要黏稠,带着股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腥气。这股湿漉漉的自然气味让马倦那只由嗅觉过滤器模拟出来的电子鼻极为不适应。他的视网膜右侧不断跳动着泛绿的提示光标,报告着四周“未检测到重金属尘埃及工业废气”的无用结论。
在这个完全由未知与致命构成的原始丛林里,干净无毒的空气反而成了某种刺眼的异常。
视网膜边缘的猩红报错噪点越来越宽,几乎阻挡了他的正常视野。战术辅助镜头的变焦十字准星开始扭曲、分叉,随后散作一片闪烁的灰色雪花。
“嗡——”
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阵高频耳鸣。那是由于主板电压供给严重匮乏,音频处理器在电路中产生的寄生电磁共振。
马倦右脚突然一滑。沉重的金属大腿重重踩在了一块被湿烂落叶覆盖的尖锐岩石上。失去左臂后的重心漂移,加上欠压导致的神经反射延迟,让他整个身躯猛烈一晃,险些狼狈地向前栽倒。
他的膝甲与岩石发生了沉闷而坚硬的撞击,在寂静的林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哐当”声。
走在前方的露娜听到这突兀的动静,惊愕地回过头。
那个高大阴鸷的男人此刻单手死死抠着一株粗壮的箭木,半个身躯沉重地压在右膝上。他那颗原本红得发亮的电子右眼此时像断了线的霓虹灯般剧烈闪烁,猩红的光圈几近熄灭,甚至隐约能看到眼睑后方复杂交错的纳米光导纤维与齿轮微雕。
更惊悚的是,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肩断口处正频繁发出“啪、啪”的电击脆响,伴随着焦糊的皮肉气味,几缕青烟正从融化的电路板边缘袅袅升起。
“你……你受伤了?”露娜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慌,目光落在他那空虚的左肩上。
她脸上流露出剧烈的挣扎。这个黑魔法魔偶似乎正在崩溃,这也许是唯一的逃跑机会?
可是,独眼龙被那一声雷鸣生生轰碎胸膛的血腥画面,依旧死死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腿肚发软,双脚像灌了铅铁一般死死黏在泥地上,根本不敢迈出半步。
“闭嘴。”
马倦沉声低喝,合成器的声调因低压而颤动。他视界右侧的电量读数已经退到了快要熄灭的边缘。
视野内的热成像画面迅速失真、脱色,最终被大片大片毫无生气的灰白噪点所取代。
他必须找到能充能的介质,立刻。
在大脑芯片与镇痛剂的麻痹对抗中,马倦疯狂地检索着脑核中的应急方案。在这个连基础交流发电机都不存在的落后蛮荒之地,要怎么去激活他的高能电容?
他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了露娜腰侧那个粗糙的亚麻布袋上。
虽然露娜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把体内的魔力榨干,但在马倦右眼残留的微弱感官波谱中,那个干瘪的布袋深处,正散发出一种极为显眼的亮蓝色电磁辐射特征。
那是一股高度凝聚的游离活性粒子。诊断仪无法解析本星的未知成分,但视界边缘的电荷反应条猛地蹿到了顶格——马倦的太阳穴被那道刺眼的白线烫了一下。他不需要读具体数值,在夜之城扒过足够多的电池,身体自然记得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这块不起眼的小东西,储着一股远超常规的骇人能量。
这不过是一种被特殊手段高度压缩的固体能量块。
既然是能量,就一定存在物理降维与转化的可能。
“拿……过来。”
马倦按着发烫的大腿装甲站起身,带着微微失衡的躯干走向露娜,粗糙的右掌平摊在她面前。
“什、什么?”露娜惊叫着拼命朝箭木的粗皮上缩去。这个魔偶吐出的字符依然夹杂着刺耳的音波回响,完全不似人类声带的频率,这种冷漠的金属腔调令她感到头皮发麻。
“你腰上的袋子。给我。”
马倦命令道。他的脑核内部,声纹纠偏模块正对当地语言的声带振动频段进行微调,他的声音开始褪去粗糙的电流啸叫,但那股命令式的暴戾却变本加厉。
露娜咬紧了泛白的下唇,双臂紧紧护在腰际。那里装着她最宝贵的身家——半块残破的下品魔晶,是她在小圣域熬了三年才攒下来的魔法补贴。然而,在马倦那颗几近失控、正喷吐出灼热红芒的电子义眼注视下,她明白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颤抖着扯下布袋,塞进了对方那只带着机油锈味的粗糙大手里。
马倦一把扯烂亚麻布袋,将那块核桃大小、棱角锋利的蓝色晶石握在掌心。
看着那枚残缺的晶体被粗暴地拽走,露娜心痛得嘴唇直哆嗦,眼睁睁看着却又不敢大声言语。
马倦将晶石凑到右眼前。义眼的近焦微距叶片迅速调整,在灰白的视野中呈现出复杂的晶格切面。这枚晶体内部的活性电磁粒子极为混乱,没有任何宏观规则,充满了毁灭性的不稳定性。
如果直接把毫无过滤的电荷通路搭接上去,这块晶体狂暴的电压浪涌会在瞬间将他脑核接口彻底熔为废铁。
他需要一个媒介,将这些烈马一样的活性电粒子进行合理的降压和分流。
马倦将脊背靠在粗糙的箭木上,借着林间青琉璃般的冷光,用牙齿咬开多功能折刀的锋刃。他没有去管露娜那完全无法理解的呆滞目光,折刀的钛钢尖端利落地探入右大腿外侧的防护甲板缝隙中。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泄气声,甲板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调试飞线与裸露的传感器插槽。
那是他在夜之城黑市改装时,为了方便程序员离线读取机体数据而预留的物理诊断测试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湿的空气,用刀尖挑出两根细若发丝、带有铜钯合金涂层的超导飞线,直接用手指生生按死在左肩结晶化断口的电极焊盘上。
“呃——”
马倦的额角青筋暴起,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低吼。哪怕有军规强效镇痛剂的持续阻断,这种将敏感的超导线直接捅进裸露神经传感器与阻尼器焊接口的痛苦,依然像是一万个带电的高频微针同时刺穿了他的脊髓。
接着,他将导线的另一端分别压在那枚蓝色晶石相对的两侧。
然而,晶石却如同一块顽石,波段反应条毫无动静。
“该死,没有初始激活动能……”
马倦的嘴里漫出一股铁锈味。在赛博地球,这类高密度晶体储能介质的内部能垒需要一个微弱的初始反向电势来触发内部电场。
他咬死牙关,通过脑核直接对电源管理芯片下达了旁路指令。他要强行抽调维持脑核运转的最后那点备用微型电容,向外端的测试针脚反向泵出两点四伏的脉冲电压。
这种在空载和重度欠压状态下的反向放电极具风险,最大的概率是引发他机体底层的自动保护性死机,让他从此在这片陌生的异界野林里生锈腐烂。
“放电。”
他在心里吐出冷硬的两个字。
极致的黑暗瞬间夺走了马倦仅存的微光视野。
他的电子右眼彻底熄灭,整个世界在这一瞬被剥离成绝对的死寂与虚无。只剩下箭木叶片在风中细碎的摩擦声,以及他自己如风箱般粗重而冰冷的喘息。
一秒。
两秒。
露娜蜷缩在泥地上,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钢铁恶魔的行为。他将细弱的金属飞线缠在魔晶上,然后便如同死去的魔铁构装体一般僵立不动,眼窝深处的红芒彻底死灰一片。
“难道……真的死了?”露娜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冰冷躯壳,脑海中刚浮现出逃离的念头,脚掌正准备试探着向后退避。
“嗡——!”
一声沉闷而尖锐的电磁轰鸣骤然从马倦的腹腔和关节深处炸开。
那块被超导飞线紧紧缠绕的蓝色魔晶,内部突然燃起一抹近乎实质的幽蓝色强光。这光芒是如此暴烈,以至于将整片阴暗潮湿的丛林照耀得宛如妖异的极光深渊。
晶石内部无序盘旋的活性电荷,在接触到那微不足道的脉冲刺激后,仿佛被瞬间激活了能垒。它们开始呈几何级数发生定向电磁坍缩,化为一股狂暴、蛮横的超高压电流,顺着超导飞线怒涛般灌入马倦左肩的金属电极!
“啊——!!”
马倦猛地扬起头,喉咙里爆发出如野兽濒死般的粗野咆哮。
他的整个躯干在强电激射下剧烈痉挛,右手指节在皮下金属网的牵拉下反射性强直,死死抠进树皮中,将坚硬的木屑捏得稀碎。他脖颈皮肤下隆起的金属网脉络在极高的负荷下呈现出发光的橘红色,皮肉与金属接口处顿时飘散出皮脂被高热灼伤的焦糊味和刺鼻的臭氧气体。
外部涌入的高能电流瞬间冲垮了第一道整流防线。他的视网膜突兀地重新睁开,视界里明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过。太阳穴从冰凉变为滚烫,血管里仿佛灌进了沸腾的铜水——直到视界边缘的电量读数猛地定格在七成以上,整个颅腔才被一股浓烈的电灼味填满。
在强大的电磁辐射干扰下,连周围飞舞的雨丝都呈现出诡异的偏转。
“咔”的一声脆响,马倦指缝间那块蓝色晶石在被压榨完最后一丝量子能级后,彻底丧失了湛蓝的光华,化为一堆毫无光泽的灰色尘埃,顺着他的指节缝隙随风扬洒而去。
露娜心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忍不住带着哭腔悲鸣起来:“你这个怪物……那可是纯正的魔晶!能换好几袋精麦面粉呢!我攒了整整三年,本来想在突破二级见习法师时用它做媒介的,你……你竟然就这么把它烧成碎渣了?!”
林地间的蓝色强光瞬间平熄,森林重新沦为一片死寂的幽暗。
马倦单手撑着树干,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右臂皮下几处外露电极还跳跃着零星的蓝色静电火花,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淡淡的白色热蒸汽从齿缝间呼出。
随后,他缓缓站直了身躯。
原本因为低压而卡顿、延迟的液压关节此刻重新泛起轻快而低沉的电机嗡鸣,视野中的画面比先前更为清晰透彻,甚至连数十米外落叶上的霉斑都看得清清楚楚。主电量读数在一片亮黄色的安全水位线趋于稳定,辅助处理芯片的数据交换效率全面恢复。
马倦反手握住右拳,五指关节在机械拉力下发出爆竹般清脆的声响。
那种主宰自身每一微秒运作的力量感再次灌回了钢铁脊椎。
他扭过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几乎瘫软在烂泥里的金发女孩。
露娜此时已经完全陷入了呆滞。
她那被见习法术守则灌输了十几年的世界观,在刚刚这一分钟内被彻底砸成了一地瓦砾。
在小圣域里,导师们无数次告诫他们:魔晶中的能量是神圣而高贵的,那是世界意志的恩赐。想要汲取其中的魔能,必须在静室中以纯净的精神力沟通,或者借助复杂的符文降阻仪式,小心翼翼地牵引,稍有不慎就会精神反噬、沦为废人。
可眼前这个铁骨血肉拼凑出来的魔偶做了什么?
他用了两根粗野无比的金属线,像夜行佣兵用牙咬开野兽气管吸血一样,强行把魔晶里的神圣能级……“抽”进了体内?
没有爆体而亡,也没有魔法的反噬崩塌。
他仅仅是身上冒了几缕烟,发出了几声咆哮,然后他那已经接近报废的躯体就再度焕发出了比先前更加凶悍、冷酷的钢铁威压。
“你……你把里面的魔力……吞下去了?”露娜的声音颤抖得近乎失真,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本能的战栗,仿佛在看着一个从深渊最深处爬上来、以法术本身为食的恶魔。
“这叫充能。”
马倦冷漠地纠正她。经过了几句简短对话的校准,他的发音已经流利且拟真了许多,只是那股冷酷的语调依然像一块生硬的铁板。他拍了拍风衣上的黑色灰烬与泥印。
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深邃。
在这片充满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蛮星上,他本以为自己迟早会因为电力耗尽而变成一堆废铁。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个足以支持他生存繁衍下去的秘密。
那些被异星土著奉为至宝、需要冥想半天才能施展微弱法术的“魔晶”,在他的赛博机体面前,根本就是一块块高密度、无污染且随时可以物理接入的超能冷核电池!
甚至比夜之城巨企严格管制的军规级电源还要暴烈纯净!
而想要搜集更多这种高能“蓄电池”,并进一步打听那种被称为“老巴合金”的合成金属到底源自何处,他就必须离开这片湿漉漉的原始老林,去往更为喧闹的城镇。
“最近的聚落在哪?”
马倦转过身,将那柄“响尾蛇”重型手枪插回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
“落……落日镇。”露娜缩着身子小声回答,“穿过这片松林的外围,向东走大概十几里就到了……”
“走吧,小法师。”
马倦猩红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冷淡地踏出脚步。他对这个落后却又充满能源的世界,开始产生了一些真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