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丛林边缘走出来时，雾气终于稀薄了一些。呈现在马倦眼前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粗糙城镇。高矮不一的石头房子犹如凌乱的巨兽牙齿般排布在泥泞道路两侧，偶尔有几座大屋的木质房顶上闪烁着用来驱赶荒野魔兽的微弱驱散阵法。
街道上，几头体型堪比小型犀牛的异化役兽拉着沉重的矿箱艰难前行，车轮在混合着腐烂落叶和牲畜粪便的泥水里压出深深的沟壑，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不过，相比于夜之城那种能直接把内脏灼伤的工业强酸雾霾，这种纯有机的发酵气味，对马倦来说最多只能算作一种“轻微的不适感”，他的人造肺叶甚至连初级过滤网都没有报警。
马倦扯了扯破旧的风衣兜帽，将那张带着斑驳伤疤的冷硬脸庞，以及那只隐隐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电子右眼死死遮住。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高空磁悬浮轨道，更没有高层空气净化器。这里是落日镇，人类帝国最偏远的边境门户。
“站住！”镇口用粗木桩扎成的简易栅栏前，两名身穿生锈锁子甲、手持铁矛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目光在马倦身上那件略显破烂的黑色皮风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以及隐藏在兜帽下的阴影中。
其中一名胡子拉碴的守卫脸色一横，粗声粗气地喝道：“把兜帽摘下来！哪个领地的？身份徽章或者法力证明拿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是最普通的平民也拥有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而没有任何法力资质的人被称为“废体”或“黑户”，不仅地位低下，而且在边境盘查极严。马倦这具完全依靠物理电池与伺服电机驱动的躯体，在带有基础魔力感知的人眼里，就如同一个毫无生命律动的铁疙瘩。
走在侧前方的露娜见势不对，只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亮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朵盛开的霜花，在淡淡的日光下闪烁着冰蓝色的法力荧光。“我是小圣域的见习法师露娜。”露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富有尊严，“这是我的随从。他在林子里被魔兽扯断了左臂，脑子也受了伤，不能见光。”
守卫看到那枚徽章，脸色顿时一变。小圣域在方圆几百里内拥有超然的地位，哪怕只是一个见习法师，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惹得起的。
“原来是小圣域的法师老爷。”守卫咧了咧嘴，咧出一口黄牙，有些敷衍地躬了躬身，收回铁矛，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像针扎一样在马倦身上剜来剜去，“法师老爷，最近边境不太平，上面交代要严查‘魔能黑户’和敌国奸细。您这随从一身死生气，连半点魔力渣子都没有，恐怕……”
“恐怕什么？”露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指尖骤然亮起一抹刺眼的冰蓝色寒芒，语气里带着属于法师阶层毫不掩饰的傲慢，“你这条看门狗也配查小圣域的随从底细？要不要我用冰霜印记把规矩刻在你的脑门上？”
“不敢，不敢！大人请进。”守卫被指尖的法术波动惊得后退了半步，侧开身子，慌忙拉开了木栅栏。马倦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露娜身后走进了镇子。
“多谢。”穿过大门后，马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
露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这个镇子被你拆了。你死了，没人带我回小圣域，但如果你在这里大开杀戒，我作为‘同谋’也会被帝国魔法议会通缉。所以我们最好都低调点。”
“明智的选择。”马倦偏了偏头，右眼的电子义眼在兜帽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微调焦距。
他的视界中，随着电能的恢复，边缘的数据流正重新活跃起来。义眼滤掉空气里的杂质干扰，前方街区的木石房屋中零星散落着几处低强度能量源，在视界里像是散落在泥地上的几粒暗黄火星。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视界边缘安静地刷过一条绿字——没有检测到任何基因强化或植入物的痕迹。马倦没再多看。这些人的步态懒散，毫无经过锻炼的紧致感——在夜之城，这种体格的人连街头混混都算不上。
然而，视界顶端闪烁的空白信号格提醒着他，在这里依然无法搜寻到任何无线网络信号，卫星定位系统完全失效。
这个世界落后得令人发指，但对马倦来说，越是无序无网的地方，越容易隐藏身份。他们现在急需两样东西：一份详细的本地军用或民用地图，以及能作为货币的本地金币。
马倦身上那几颗十二毫米的手枪弹药和高周波震动冷刃，都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保命底牌，绝不可能用来交易。至于那支改装版“响尾蛇”动能手枪，更不能轻易暴露。
“去哪找情报？”露娜问。
“酒馆。”马倦吐出两个字。在夜之城，下水道的酒馆是所有赏金猎人、黑客和走私犯的集散地；在这个异星世界，这个法则同样适用。
半晌后，两人停在了一家挂着破烂木牌的木石建筑前。木牌上用粗糙的颜料画着一只独眼狼，底下写着“黑狼酒馆”。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劣质麦芽酒、汗臭味以及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酒馆里十分喧闹。
几十个身穿粗布衣服的矿工、行商和刀口舔血的佣兵正围在粗糙的木桌旁大声喧哗，手里端着木质的酒杯，脸色因为酒精的刺激而呈现出病态的潮红。角落里一盏廉价的魔导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几张拖拽兽角和干蟱壳一晃一晃。木桌下的泽地斑蘑被鞋底碾碎，和异化役兽的唾液渍混在一起，散出一股酸腐恶臭。马倦和露娜选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两位，喝点什么？”一个系着肮脏围裙、缺了一颗门牙的侍者走过来，警惕地看着用兜帽遮脸的马倦。
露娜被马倦那毫无生气的猩红目光扫过，只得硬着头皮从腰包里摸出仅剩的两枚铜币扔在桌上：“两杯麦酒。顺便打听个事，镇上谁手里有‘老巴合金’原矿的线索？”
侍者收起铜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撇了撇嘴：“老巴合金？你要找那种出自被诅咒之地的死人矿石？领主老爷都不敢派人去挖。你们要是真想打听，可以去问问那边的‘瞎子’凯恩，他常年在黑市倒腾矿石情报，据说手里有几条边缘线索。”
侍者用下巴点了点酒馆中央最大的一张圆桌。那张圆桌旁围了最多的人，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粗鲁的惊呼和叹息声。马倦的右眼微微拉近焦距，越过层层人群，将圆桌上的情形呈现在视界中。
一个身材魁梧、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独眼壮汉正坐在桌子中央。他穿着一件油腻的鹿皮坎肩，露出的粗壮手臂上满是刀疤。在他的面前，摆着三个倒扣的黄铜杯子。
“来来来！下注了！”凯恩一边粗声叫嚷着，一边用他那双厚实的大手飞快地在桌面上移动着三个黄铜杯。他的速度极快，在普通人眼里几乎拉出了一道道残影。“猜猜看，那颗‘魔力光珠’在哪个杯子里？一枚银币起注，猜中了，翻倍！猜错了，银币归我！”凯恩停下手，挑衅地看着围观的众人。
一个年轻的矿工咬了咬牙，将一枚有些磨损的银币拍在左边的杯子上：“我赌这个！我刚才看得很清楚，就在左边！”
凯恩嘿嘿一笑，伸手揭开左边的杯子，里面空空如也。
“该死！”矿工痛苦地抱住头。
凯恩又揭开右边的杯子，里面同样没有。最后，他揭开中间的杯子，一颗约莫蚕豆大小、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感知不够，就别来赌运气。在咱们帝国，没有精神力的人，连这杯子的影子都摸不到！”凯恩猖狂地大笑起来，将银币扫进自己的腰包。
马倦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右眼义眼边缘正悄然铺开一层淡淡的红外光谱分析图。在那个瞎子晃动杯子的过程中，义眼捕捉到了异常蓝光偏折——源头不是杯底，而是嫌疑人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铁质指环。
热成像则更直接：那颗发热的能量珠此刻正死死夹在嫌疑人右手拇指与手心的缝隙里。甚至连三个黄铜杯的内沿，都在光谱下呈现出涂抹过魔导粉末的荧光斑驳。
“劣质的障眼法。”马倦在心中冷笑。在赛博地球，黑客们用全息微调投影欺骗监控摄像头是街头最基础的把戏。凯恩这个家伙，不过是利用了一个能释放微弱光学幻觉的魔导指环，配合他那只瞎眼和手速，在欺骗这群毫无科技常识的土著。
在这个世界，这被称为“高阶精神力幻术”。但在马倦的电子义眼面前，所有的电荷波动和折射率都被剖析得一清二楚。
“走。”马倦站起身。
“去哪？”露娜一愣。
“去拿我们的路线图和金币。”马倦推开木椅，沉重的军靴踩在干瘪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那张喧闹的圆桌旁。
围观的人群看到这个身材高大、空着左袖、戴着兜帽的冷酷怪人，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威压下，忙不迭地避让开来，让出了一条通路。
“哟，新来的？”凯恩抬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马倦，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的讥笑：“想送钱？规矩很简单，一枚银币起注。不过看你这身裹着死人布的寒酸样，身上要是能刮出半个铜板，老子今天就把这张桌子嚼了。”
酒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马倦没有废话，他那只粗糙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金币——这是之前从那个袭击露娜的佣兵首领身上搜刮来的。金灿灿的币面在酒馆昏暗的魔法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在这个边境小镇，一枚金币相当于普通矿工半年的收入。
“一枚金币，赌全部。”马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任何温度。
凯恩的独眼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手按在桌面上，冷笑道：“爽快！既然你有这个胆量，那我就陪你玩玩。看好了！”
他的双手再次化作残影，三个黄铜杯在桌面上急速旋转、交错，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十秒后，凯恩的手猛地按住杯子，直视着马倦：“选吧。三个里面，只有一个。”
酒馆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木杯磕到桌面的沉闷声和某人屏住呼吸后粗重的吞咽。露娜站在人群外围，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法袍的衣角。在她眼里，马倦身上毫无半分法力，参与这种靠魔力感知去追踪“魔力光珠”的赌局，注定必输。
马倦的右眼隐藏在兜帽的深暗阴影中，视网膜上正死死锁定着凯恩按住杯子的双手。
杯子停下前，义眼已经抓住凯恩小指那一下极轻的挑动。那颗固体能量珠擦着杯底滑进中间黄铜杯的夹槽；他无名指上的魔导指环则始终朝左侧放出一层假蓝光，像一块拙劣的遮羞布。
“中间。”马倦淡淡开口。
凯恩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僵了僵，随即冷笑一声：“你确定？要不要再感应一下？左边那个杯子，可是在冒着法力荧光呢。”
“我说了，中间。”马倦的右手缓缓伸向中间的黄铜杯。
凯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就在马倦的手即将触碰到杯子的瞬间，他的右手无名指猛地微微一弹，隐藏在袖口里的魔力顺着桌面的暗槽，试图将中间的那颗光珠再次移走。只要珠子被移开，无论马倦选哪个，都是错的。
然而，他快，马倦更快。
“啊——！！”凯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起来。他感觉自己右手腕部的关节正在被一柄液压钢钳死死夹紧，骨骼发出细微的脆裂声，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分毫。
“你……你想干什么？！输不起想明抢吗？!”凯恩嘶吼着，左手试图去拔腰间的短刀。
“啪！”马倦没有给他继续叫嚷的机会。空着的左肩断口处虽然没有手臂，但他身体的物理重心极其稳固。他借着前倾的力道，右手猛地发力一拧，直接将凯恩整个人肥胖的身体死死压在桌面上。同时，他用脚尖勾起一张木椅，狠狠地砸在凯恩的左手腕上。伴随着木椅碎裂的声音，凯恩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出千的，没资格谈规矩。”
马倦的声音在死寂的酒馆里清晰得刺耳。经过这几个小时的自动校准，除了极其微弱、只有贴近才能听出的一丝合成音回声外，他此刻的口音与最地道的当地人毫无二致。
他用右手死死压着凯恩动弹不得的手腕，左脚踩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用右手的大拇指粗暴地挑开了中间的黄铜杯。杯子揭开，里面空空如也。周围的矿工和佣兵顿时面面相觑。
“真实情况是，里面根本没有。”马倦的手指稍微一动，又将凯恩被捏得红肿变形的手指强行掰开，把一直攥在掌心的两颗珠子拍在桌上。
马倦的右手再次一拽，直接将凯恩右手鹿皮坎肩的袖口撕裂！
“哗啦——”几件东西从凯恩被撕裂的袖口里掉了出来。一颗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蚕豆大小的珠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正中央。而在那颗珠子旁边，还躺着一枚样式古怪、上面镶嵌着一颗残破猫眼石的铁质戒指。
酒馆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矿工们看着那颗从袖口掉出来的“魔力光珠”，再看看那个被揭开的空黄铜杯，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该死的，这杂碎真的在出千！”
“老子在这个月输了他三枚银币！原来他一直用这个破戒指在骗我们！”
“打死这个骗子！”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瞬间引爆。
“等等！你们听我说！是他血口喷人……”凯恩慌了，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大声解释。但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矿工已经抄起木凳围了过来。
马倦没有理会周围即将发生的暴乱。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将桌面上的那枚金币收回，顺便将那颗魔力光珠和那枚魔导指环也一起扫进了口袋。
接着，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被愤怒的矿工们围攻的凯恩，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本地地图。还有，关于‘老巴合金’的情报，谁知道？”
凯恩在无数木凳和拳头的围攻下，被打得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马倦那隐藏在兜帽下、正闪烁着猩红死寂光芒的电子义眼。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废了自己一只手、空着左袖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残废。他是一个比酒馆里所有佣兵都要冷酷、都要高效的铁血怪物。
“老、老巴合金？！那种见鬼的金属原矿只有‘绝望深渊’才有！你问这个干什么？那地方是送死！进去的人全都会全身流脓烂死！”
凯恩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马倦，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去找酒馆后巷的老皮特……他是本地最好的制图师，只有那个老疯子才保留着去绝望深渊的边缘路线……别打了，别打了！！”
马倦收回脚，转过头，对站在人群外、愣在原地的露娜偏了偏头：“走了。”
两人在混乱的斗殴和酒瓶碎裂声中，旁若无人地推开酒馆的大门，再次走入了落日镇那泥泞而阴冷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