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几秒。
言玖被他这一问噎了下。
她眨了眨眼,身子往座椅靠背上一靠。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善啊。”语气真诚得像在念广告词,“行善积德,普度众生,你看我像不像观音座下扫地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攻击性,却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洞察力。
他在审视她。
不是试探,是在衡量——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到底是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言玖看懂了这种眼神。
娱乐圈里,每一个对你笑的人背后,都可能挂着一把待价而沽的算盘。这种打量她见得太多了。
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收起心里多余的同情心,竖起一根手指。
“听好了,我先把话跟你说清楚。”
“第一,你是怎么来的跟我没关系。你刚过来的时候,是我的车撞了你,这事儿算我理亏,所以我可以收留你一阵子。”
第二根手指立起来。
“一个月。三十天。在这段时间里,我负责你的吃住,教你认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一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不会太多,但够你撑过最初那段日子。”
第三根手指。
“一个月之后,你的路,你自己走。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三根手指在灯光下纤细分明,像在签一份没有甲方盖章的口头协议。
男人没有立刻作声。
过了几秒,他问:“你为何帮我?”
言玖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
“你觉得我能图你什么?”她语气里带着种见怪不怪的疲倦,“一穷二白,身上一个钢镚都找不出来。”
话说完她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对面那张脸。
行吧,老天给了他另一种“值钱”的东西。
但那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是在下狭隘了。”男人抬手行礼,“多谢姑娘收留,今日之恩,来日必当报答。”
言玖摆了摆手,不接这个“谢”字,直接开始念第二套紧箍咒。
“另外,从今天起,三天之内,你不许出这个门。”
男人抬眸。
“我明天要去上班,白天不在家,你不懂的东西别乱碰。”
言玖没说的是,她晚上大概率也不会回来。
“你一个人待在屋里,我会给你找一些……”她想了想该怎么翻译“纪录片”这个概念,最终选了最笨的办法,“就是那个。”
她指了指墙上的电视。
“那面墙上会有画面和声音,不是妖术,是……一种叫'科技'的东西。里面播放的内容都是真实记录,能帮你快速了解这个世界。”
“有什么看不懂的,等我回来再问。”
她从茶几上把矿泉水拧开,连同两粒消炎药一起推过去。
“先把药吃了。”
男人低头看着掌心里两颗白色的药丸,捏起一颗放在鼻下嗅了嗅。
气味寡淡,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毒物特征。他将两粒药同时放入口中,就着水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言玖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是恐吓,而是一种十分认真的口吻。
“我们这个世界的律法极严。不是你们那种动不动就砍头、株连九族的严,而是另一种严,任何暴力行为,打人、伤人,哪怕只是在街上跟人起了争执动了手,都会被官府记录在案。”
“案底一旦留下,这辈子就洗不掉。你别说什么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这里没有江湖。”
“你要是被警察带走了——”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会去捞你。”
客厅里只有路由器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
男人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半眯,眼尾微微上挑,十分郑重。
他缓缓点头。
“姑娘放心。”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既受姑娘收留之恩,便绝不给姑娘添一分麻烦。”
言玖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收回视线。
“行。”
她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卧室。
翻箱倒柜了半天,从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拽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和一个枕头。
那是去年冬天打折囤的,一直没拆封。
她抱着被子走出来,往沙发扶手上一搁。
“你今晚睡这儿。洗手间在走廊右手边第一个门,热水龙头往左拧,冷水在右边,别拧反了。”
她想了想,又折回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
“渴了自己倒水,水龙头的水不能直接喝,饮水机在厨房角落,绿色按钮是常温,红色是热水。”
一连串信息砸过来,男人一条一条地记。热水往左,冷水往右。绿色常温,红色烫手。他的记忆力经过多年训练,过耳不忘。
言玖交代完最后一句,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我叫言玖。玖是大写的九。”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克制的、保持着距离的礼节。
“在下……卫桑。”
卫桑。
言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不像编的,带着股古朴的正气。
“你好好休息,我补个觉。”
卧室的门关上。
锁舌归位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言玖躺在床上,滑动着手机屏幕,心思绪却早已飘远。
说到底,她也不全是善心。
这人要是稀里糊涂地出去,凭他的奇怪的口音和说话方式,迟早被人盯上。
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到那晚的事故现场,她也脱不了干系。
与其被动等雷炸,不如主动把风险攥在手里。
用短期成本换长期心安,这笔账,她算得清。
隔着一道墙,客厅里的卫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扇门后窸窣的响动渐渐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叠放整齐的被褥。棉被崭新,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辨认不出的清香——不是熏香,不是花露,是某种这个时代特有的气味。
他伸手,将被子展开铺在沙发上,动作极轻。
做暗卫的头几年,他睡过房梁、屋脊、冬日的枯井,最难捱的一次,是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两夜。
后来立了功,主上赐了间偏房,他在那张硬板床上一睡就是十年。
眼下这张“坐榻”,比那间偏房里所有的家当加起来都柔软。
他没有躺下,而是侧身靠坐在沙发一角,后背抵着扶手,面朝大门方向。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要对准所有可能出现威胁的入口。
卫桑闭上眼,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榻”。
她说她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确实没有任何算计的痕迹。
她划定了期限,约定了条件,连最坏的结果都提前摊开在他面前——然后用一床干净的棉被和两颗药,将他暂时安顿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一隅之地。
纵使不知道她的目的,但对他来说却无任何坏处。
卫桑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罢了。
一个月便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