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清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庄重,荒唐得不行,却又认真得不行。
直到这个时候,言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恐怕不仅仅是认知上的鸿沟,而是整整一条时间的长河。
言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
“大哥,现在不讲究这个了。”她叹了口气,语气莫名地软化了些,“再说了,你是我‘表哥’,记得吗?亲戚,不算外人。”
男人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态度。
他再次确认:“当真无碍?”
“无碍。”言玖点头,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小孩,“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回头给我写个牌坊。”
男人显然没听懂这句调侃,但他至少确认了对方的态度。
在言玖再次催促之前,他终于迈开长腿,走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言玖关上门,将走廊的光线彻底隔绝。
男人一进屋,整个人立刻绷紧。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墙上挂着一面漆黑的板子,表面光可鉴人,边角处一粒红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暗器。
角落里还有一个方正的小匣子,上面几颗绿光此起彼伏地跳动,用途不明。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异常松软的“坐榻”上,没有贸然靠近。
言玖没管他,自顾自地换了鞋,把药和一瓶矿泉水放到茶几上,“咚”的一声。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男人依言坐下。
身体陷入柔软的瞬间,他后背的肌肉僵了一下。
这“坐榻”的柔软程度远超预料,整个人几乎要被吞进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言玖拉了张餐椅,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说吧,你是从哪个朝代来的。”
男人端坐的身形没有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问题直接、锐利,没有丝毫铺垫。
不是“你从哪里来”,而是“哪个朝代”。
他脑中思绪飞转。
这个女子没有问他来自何方,而是直指“朝代”,这意味着,此地早已改朝换代,且她对此心知肚明。
他对当今新朝如何看待前朝之人一无所知,贸然吐露实情,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中。
他抬起眼,迎上言玖的目光,语气平稳:“在下不过一介山野村夫,见识浅薄,只知当今圣上年号'建初'。”
言玖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纤长的手指在那个被男人认为是“玉牌”的光滑屏幕上点了几下。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警惕更深。那个小小的牌子,似乎拥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效用。
几秒后,言玖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界面,输入框里是“建初皇帝”四个字,而下方,则是一行清晰的红字提示:抱歉,未找到相关结果。
她换了几个关键词,又查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彻底的空白。
不是冷门小国,不是偏僻政权,而是从头到尾,在任何一条历史记载中都不曾出现过。
就好像他口中的那个“建初”年间,从来没有在这条时间线上存在过。
“查无此帝。”言玖收回手机,语气平淡,“看来你那位圣上,在我们这儿的历史里不太出名。”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言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他没说谎,那他口中的“建初”朝,就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史料记载中的架空时代。
他来自一个……平行世界?和她看的那些古言小说一样。
这个念头让言玖觉得头更疼了。
她压下心头的荒谬感,继续盘问:“你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男人沉默片刻,抛出了早就想好的第二个借口:“承蒙乡中叔伯不弃,在其府上谋得一份差事,帮人跑腿打杂。”
“跑腿打杂?”言玖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你身上的刀伤,是跟人抢活儿的时候被砍的?你那一身本事,是打杂练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没必要骗我。”言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跟你们那儿,有天壤之别。”
“在这里,没有身份证……就是你们说的身份路引,你寸步难行。你坐不了车,住不了店,找不到任何活计,甚至连进这个小区,都得我带你。”
“你对我撒谎,会导致我做出错误的判断。一旦你‘黑户’的身份曝光,被警察……也就是你们说的‘官差’带走,那麻烦就大了。”
言玖看着男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决定下一剂猛药。
“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他们会盘问你的来历,你说不清,最好的结果,是在一个叫‘监狱’的地方待一辈子。差一点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恶意。
“你这身筋骨,这异于常人的体魄,他们会很好奇。说不定,会把你送去一个地方,像庖丁解牛一样,把你切成一片一片地研究。”
空气死一般寂静。
男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言玖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瞬间变得更加凝实。
“切片研究”四个字,虽说法不同,但也不难猜测其中含义,无非就是凌迟。
看来这个朝代的皇帝,也非什么仁德之辈。
良久,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第一次毫无闪避地直视着言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既然如此危险,”他的目光像两把精准的刻刀,要将言玖的灵魂剖开,“姑娘又为何要冒此奇险,将我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