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
她试图用对方能听懂的词汇解释:“这是车,代步工具,不用马拉的马车。”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这马车空间狭小,四面封闭。一旦进去,生死由人。
网约车司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
“嘀——”
刺耳的声音让男人瞬间绷紧了肌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空空如也。
言玖看得头疼,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到底在防备什么?我是你表妹,我刚给你交了医药费,我要害你用得着这么费劲?”
男人闻言,紧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确实,她脚步沉重,呼吸短促,明显没有半点内力,对他来说毫无威胁,关键时候,甚至能成为他挟持的对象。
他侧头,目光越过言玖,审视驾驶位上的司机。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不耐烦地划弄着一块发光的方块,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两人加起来,对他都构不成什么威胁。
权衡利弊后,男人终于点了头,一脚踏进车后座。
上车后,他坐在司机的正后方。
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位置。
言玖松了口气,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车子启动,平稳汇入主干道。
男人端坐在后座,脊背挺直,后背与椅背保持着一寸的距离。
窗外景致飞速倒退。
高耸入云的建筑通体发光。
宽阔的道路上全是各种颜色的铁皮盒子,速度极快。
这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城池。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更夫,只有刺目的亮光和喧嚣。
他将手按在膝盖上,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这个奇怪的乘客。
病号服,披头散发,还穿着双一次性拖鞋。
可偏偏这人长得极好,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气质冷冽,就算这副落魄模样,也比电视上那些小鲜肉耐看。
司机是个话痨,实在没忍住,找言玖搭话:“妹子,这是你哥啊?玩cosplay呢?”
言玖眼皮一跳,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说呢,现在年轻人真会玩。”司机笑呵呵地说,“不过你哥这条件,当演员都够了。你看这长相,这身板,现在就流行这款。不像我们那时候,得老老实实干活,现在啊,长得好是真的能当饭吃。”
言玖敷衍地应着,眼角余光却透过后视镜瞟向身后座的男人。
他似乎对司机的话毫无反应,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窗外一座闪烁着巨幅广告牌的摩天大楼吸引了。
言玖在心里叹气。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安保严格的老旧小区门口。
言玖付了钱,带着男人走到保安亭。
言玖租的小区,安保出了名的好,这个小区虽然不算豪华,但距离派出所近,安保又做得好,所以住了很多娱乐圈十八线开外的艺人。
保安从窗口探出头。
“来访登记。”
言玖拿过登记表,刷刷写下名字。
男人盯着她手中的圆珠笔。
不用研墨,竟然能直接出水。
“这大半夜的,你哥怎么穿成这样?”保安探究地看着男人。
“玩游戏输了,大冒险。”言玖面不改色。
保安摆摆手放行。
走进单元楼,言玖按下电梯上行键。
两扇金属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言玖走进去,转身。
男人站在外面,脚下生根。
这个铁盒比刚才那个更小,似乎还是垂直移动。
未知即危险。
“进来。”言玖按着开门键催促。
男人摇头。
言玖的耐心彻底告罄。
“行,你不坐是吧?”她松开按键,“那你自己爬楼梯,十六楼。看见那个门没?消防通道,从那儿上去。”
言玖说完,直接按了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男人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并没有被抛下的恼怒。
事实上,从他看到那些高楼时,就明白自己早已暴露。
这个自称是他“表妹”的女子,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恶意,只是……极不耐烦。
他转身,推开厚重的消防通道门,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沉闷。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踏上台阶。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十六楼”,究竟有多高。
他提气轻身,内力在经脉中运转。
竟然畅通无阻。
那些致命的刀伤,此刻只剩下轻微的拉扯感。
她给他用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
他加快速度,台阶在脚下飞速后退。
每一层的墙壁上都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七,八,九……
电梯平稳上行。
言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从1跳到16,心里盘算着。
普通人爬上十六楼都够累。
那家伙身上有六道刀伤,刚才还输着液。
万一在楼梯间晕倒,最后折磨的还是她。
电梯门打开,言玖走出电梯,到了消防通道门口,犹豫一秒,她拿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一个视频还没刷完,楼梯间里就传来了沉稳而极具节奏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两阶。
言玖愣了一下,收起手机。
下一秒,那扇门被推开,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一头长发有些凌乱,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见半分疲态,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从一楼到十六楼,正常人走上来都得气喘吁吁,他走上来,却像是饭后散步。
还是在身受六道刀伤的情况下,这是什么怪物?
言玖转身带路。
男人跟在后面。
言玖用指纹解锁了1608的房门。
“咔哒。”
门开了,她侧身让开通道,对着身后的人言简意赅:“进来吧。”
男人没有动。
他的视线越过言玖,扫视着门后那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餐厅、阳台一目了然,整洁干净,却也充满了各种他无法理解的器物。
言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今天所剩无几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火气,“我家这么大个地方,你还怕没地方躲吗?”
男人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言玖脸上,沉默片刻,才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姑娘清誉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