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六月。
清河县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把青石板路烤得滋滋冒油,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汗臭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烫嗓子。
苏墨靠在县衙门口的老槐树下,胃里空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三个时辰前,她还是现代公安部首席法医林墨,刚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破获了一起连环碎尸案,趴在解剖室的桌子上想眯五分钟,再睁眼,就变成了这个叫苏墨的十六岁逃荒孤女。
原主的爹娘和两个弟弟都饿死在了逃荒路上,她靠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撑到了清河县,刚进城就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林墨。
身上的粗布短打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芦柴棒,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口袋里空空如也,别说吃饭了,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再这么下去,她就算没被饿死,也得被这毒太阳晒死。
苏墨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撑着树干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讨碗水喝。就在这时,县衙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这铜钱是我的!是我今早卖油赚的!你凭什么抢?”
“放屁!这明明是我卖醋的钱!你个卖油的穷鬼,想讹我是不是?”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沾着油星子,是城南卖油的王二;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看起来斯斯文文,是街对面卖醋的李四。两人手里都攥着同一枚开元通宝,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
苏墨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县令一拍惊堂木,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够了!不就一枚铜钱吗?你们至于闹到县衙来?”
王二急得快哭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明鉴!这铜钱真是我的!我娘卧病在床三天了,就等着这钱抓药救命!他抢了我的钱,我娘就没命了啊!”
李四也跟着跪下,梗着脖子喊:“大人!我家孩子也等着这钱买米下锅!他就是看我老实,想讹我!求大人为我做主!”
周围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这可咋整啊?铜钱都长一个样,谁能分得清是谁的?”
“是啊,王二看着挺老实的,不像讹人的人。”
“那可不一定,李四也挺可怜的,孩子还小呢。”
“我看啊,一人一半算了,别吵了。”
“那哪行啊?一枚铜钱掰两半就废了,还怎么买药买米?”
周县令看着底下吵成一团,头都大了。他当了三年清河县令,断过不少案子,可这么鸡毛蒜皮又棘手的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总不能凭空瞎判吧?
“都安静!”周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们两个,有没有谁能证明这铜钱是自己的?”
王二和李四同时摇头。
“大人,我今早一个人挑着油担子去送货,没人能证明。”
“我也是一个人去卖醋的,也没人能证明。”
周县令叹了口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我能证明。”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瘦得弱不禁风的半大少年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黑布带随便扎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冷静,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
正是苏墨。
她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一枚铜钱,分辨是谁的,对她这个首席法医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而且,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最好机会。只要能在县令面前露一手,说不定就能找个活干,至少能混口饭吃,不用再饿死街头。
可她的话刚说完,全场瞬间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乞丐说他能证明?”
“我的天,一个逃荒来的小叫花子,也敢说自己会断案?”
“就是啊,周大人都断不了,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他是饿疯了,想骗点吃的吧?”
守在门口的衙役更是直接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把苏墨推出去:“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县衙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苏墨侧身躲开衙役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县令:“大人,我不是乞丐,我也没有撒野。我真的能分辨出这枚铜钱是谁的。”
周县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澈,不像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苏墨,从南边逃荒过来的。”
“你说你能分辨出铜钱是谁的,你有什么办法?”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很简单,给我一碗清水,我能让铜钱自己说话。”
这话一出,全场更是笑翻了天。
“铜钱自己说话?这小娃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就是啊,铜钱又不是人,怎么会说话?”
“我看他就是想骗碗水喝,太可怜了。”
秦风,清河县的捕头,皱着眉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上下扫了苏墨一眼,沉声道:“小子,别在这里胡闹。县衙不是你玩闹的地方,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张老头,县衙的老仵作,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断案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干了一辈子仵作,都没听说过铜钱能说话。”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看不起她,觉得她就是个想骗吃骗喝的小乞丐。
可苏墨一点都不生气。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质疑。在现代,她刚进法医科的时候,所有人也都看不起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能当什么首席法医?可最后,她用一具具尸体,一个个铁证,打了所有人的脸。
现在,也是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是不是胡闹,试试就知道了。如果我断错了,大人任凭处置。如果我断对了,只求大人给我一口饭吃,一个住的地方。”
周县令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动。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就让她试试,就算断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好!本官就信你一次。来人,给她端一碗清水来。”
很快,一个衙役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过来,放在了苏墨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墨,想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墨接过那枚铜钱,铜钱被两人攥得发烫,上面还沾着两人的汗渍。她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把铜钱放进了清水里。
一秒,两秒,三秒。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四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就说他是骗人的吧?什么铜钱自己说话,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大人,你快把他抓起来打板子!”
王二也急了,看着苏墨:“小先生,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周围的百姓也开始起哄。
“我就说他是骗子吧!”
“赶紧滚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衙役大哥,快把他赶出去!”
秦风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抓苏墨:“小子,你果然是在胡闹!跟我走一趟吧!”
“等等!”
苏墨突然开口,伸手指着水面,声音清冷:“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下一秒,全场瞬间安静了。
只见平静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一点点地散开,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那油花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现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墨抬起头,看着李四,眼神冰冷:“李四,你是卖醋的,你的铜钱上怎么会有油?”
李四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纸一样。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刚才不小心沾到的……”
“不小心沾到的?”苏墨冷笑一声,“王二是卖油的,他的铜钱天天和油打交道,上面沾油很正常。你卖醋的,铜钱上应该沾醋才对,怎么会沾油?而且,这油花的量,根本不是不小心能沾到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枚铜钱,根本就是王二的。你抢了他的铜钱,还想倒打一耙,讹他的钱,你良心何在?”
王二瞬间激动得跳了起来,对着苏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小先生!谢谢小先生!我就知道这铜钱是我的!谢谢你帮我证明!我娘的药钱终于有着落了!”
周围的百姓也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的有油!原来铜钱真的能说话!”
“太神了!这小先生也太厉害了吧?”
“原来李四是骗子!亏我刚才还同情他!”
“就是啊,抢人家救命钱,太不是东西了!”
周县令也激动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四厉声喝道:“李四!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错了!我不该抢王二的铜钱!我就是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
“一时糊涂?”周县令气得脸色发青,“王二的娘等着这钱救命,你都敢抢,你还有没有人性?来人,把李四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然后游街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抢别人救命钱是什么下场!”
“是!”
两个衙役立刻冲了上来,架起李四就往外拖。李四哭爹喊娘,可没人同情他。
王二千恩万谢地拿着铜钱走了,临走前还塞给苏墨两个窝头,说是感谢她。
苏墨接过窝头,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有吃的了,不用饿死了。
周县令看着苏墨,眼神里充满了欣赏:“苏墨,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难的案子,你一下就破了。你愿不愿意留在县衙当差?我给你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
二两银子!管吃管住!
苏墨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她连忙点头:“我愿意!谢谢大人!”
就在这时,苏墨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李四被拖走的背影上,鼻子微微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醋味和汗味,飘了过来。
不是杀鸡的血腥味,也不是杀猪的血腥味。
是人血的味道。
而且,是新鲜的人血。
苏墨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凝重。
不对。
李四身上,怎么会有新鲜的人血?
他刚才说他是卖醋的,根本没有接触过人血的机会。
难道……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立刻转头,对着周县令说道:“大人,等一下!李四身上还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