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CBD，天成集团大厦楼下。
警戒线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拦着汹涌的人潮。愤怒的嘶吼、刺眼的标语牌、还有手机镜头冰冷反光，全都聚焦在警戒线中心那个蜷缩的年轻身影上。
“杀人犯！”
“为了家产弑父，天打雷劈！”
“赵小北滚出来偿命！”
赵小北，死者赵天成唯一的儿子，此刻瘫坐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昂贵的西装沾满灰尘和不知谁吐的口水，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扯得凌乱。他没哭，只是死死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像暴风雨里最后一片叶子。
“让开！都让开！”
人群外传来喇叭声。一辆黑色公务车艰难挤开通道，车门打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锃亮、不带一丝褶皱的黑色低跟皮鞋。然后是一丝不苟的藏蓝色检察官制服，胸前的检徽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最后，才是田佳雨的脸。
三十二岁，五官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精致，皮肤白皙，眉眼锐利。此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赵小北身上。
“王小满。”她没回头，声音不高，但清晰穿透嘈杂。
“到！”跟在她身后半步、娃娃脸的青年检察官助理王小满立刻挺直腰板。
“通知分局，立即疏散围观群众，保护赵小北安全。”田佳雨语速平稳，“让媒体退到红线外。告诉他们，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任何不实报道和网络暴力，都可能涉嫌诽谤或寻衅滋事。”
“是！”
王小满刚要动作，一个穿着警服、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就大步走了过来，是分局刑侦副队长李强。
“田检！”李强压着火气，“您这什么意思？我们警方还在调查，检察院这就要立案监督？再说这现场乱成这样，您一句话就让清场？”
田佳雨这才正眼看向他：“李队，维护现场秩序是警方的基本职责。死者家属在你们警戒线内被围攻超过二十分钟，我看到的只有三个辅警在拉，但局面控制住了吗？你们这是保护现场，还是在制造二次伤害？”
李强被噎了一下，脸涨的通红：“群众情绪激动，我们也要注意方法……”
“注意方法的结果，就是让一个可能是受害者的人，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公开处刑？”田佳雨打断他，朝赵小北方向抬了抬下巴，“如果他不是凶手，今天这些镜头、这些辱骂，谁来负责？如果他真是凶手——”
她停顿半秒，声音更冷。
“——那也轮不到任何人用私刑。法律还没死。”
李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田佳雨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赵小北。围观人群还在叫骂，但声音小了些，所有镜头转向她。
她在赵小北面前蹲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全是血丝，眼神涣散。看到她的检徽，嘴唇哆嗦：“我爸……我爸不会自杀……他不会……”
“我是市检察院的田佳雨。”田佳雨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告诉我，你最后见到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昨晚……昨晚饭桌上，他还说下周带我妈去复查……”赵小北语无伦次，“他抑郁症早就好了，药都停了，他不可能跳楼，不可能……”
“你继母呢？”
“柳姨她……”赵小北突然激动，“她一直说我爸病情反复，还让我多体谅，可我爸明明……”
“小北！”
一个凄婉的女声插进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但双眼红肿的美艳女人扑过来，一把抱住赵小北：“小北你别说了，你爸走了我也很难过，可你不能因为公司的事就胡说啊……”
是死者赵天成的遗孀，柳如烟。
她抬头看田佳雨，泪珠滚落：“检察官同志，我是柳如烟。老赵他……他抑郁症很多年了，最近公司压力大，又犯了。我们都劝他，可他还是想不开……”她紧紧攥着赵小北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北也是一时接受不了，不是故意要怪我的，您别误会……”
田佳雨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
三秒后，她起身：“王小满，带赵小北上我们的车，送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和心理干预。告诉医院，没有检察院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这位柳女士。”
“是！”
柳如烟表情一僵：“检察官，这……”
“柳女士。”田佳雨转身，面对她，“你是死者配偶，也是重要关系人。请配合警方，回去做详细笔录。另外，在调查期间，未经许可，不要离开本市。”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大厦。
李强追上来：“田检，现场我们都勘察完了，初步结论就是自杀。抑郁症病史，顶楼单独上去，没打斗痕迹，还有遗书……”
“遗书我看过复印件，打印的，没签名，没手印。”田佳雨脚步不停，“抑郁症病史，谁诊断的？病历呢？药呢？顶楼监控呢？”
“病历在他家，药瓶在办公室发现了，空的。顶楼监控……”李强语气虚了点，“正好这两天检修。”
“真巧。”田佳雨只回了两个字。
她走进大厦，电梯直通顶层。现场已经被封锁，法医和痕检还在收尾。看到田佳雨，都停下动作。
“田检。”
“辛苦了。”田佳雨戴上手套鞋套，走到栏杆边。
这里是二十八楼。风很大，吹得她制服下摆猎猎作响。楼下的人像蚂蚁，声音传上来已经模糊。栏杆外侧有半个模糊的鞋印，鉴证科已经提取了。
“坠落点正下方，符合自由落体。初步尸检，体表损伤也符合高坠特征。”法医老陈走过来，递过初步报告，“田检，从技术角度看，确实……没什么疑点。”
田佳雨接过报告，没看，目光落在栏杆内侧地面。
一小片，非常不起眼的、被鞋底碾过的灰色痕迹。像是某种粉尘。
“这个提取了吗？”
“啊？”老陈低头看，“这个……可能是灰尘吧，大厦保洁……”
“提取。”田佳雨打断，“还有，尸体在哪儿？”
“楼下法医中心，正准备做详细解剖。”
“我去看看。”
法医中心，停尸房。
惨白的灯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赵天成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上，盖着白布。
田佳雨掀开白布。
尸体苍白，有些浮肿，但能看出生前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人。面部有撞击伤，四肢多处骨折，符合高处坠落。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一寸一寸地看。
头发、耳后、脖颈、手指……
“田检，您找什么？”老陈忍不住问。
田佳雨没回答。她轻轻抬起死者的右手，凑近灯光。
指甲缝。
一般人死后，指甲缝会残留一些皮屑、纤维，通常来自本人衣物或抓挠。但赵天成指甲修剪整齐，缝隙很干净。
几乎太干净了。
但就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最深处，借着灯光某个角度，她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皮肤颜色的反光。
“放大镜。镊子。”
老陈立刻递过来。
田佳雨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从指甲缝里，夹出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碎屑。不是皮肤，也不是布料纤维。在放大镜下，呈半透明晶体状，边缘不规则。
“这是……”老陈凑近看。
“某种无机物碎屑。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指甲油？或者装饰亮片？”田佳雨将碎屑放进证物袋，封好。
她直起身，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不锈钢台边缘。
一秒。两秒。
然后她睁开眼，从口袋里取出那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细框眼镜，戴上。
“天眼，启动。尸表痕迹三维建模，对比高坠数据库。”
眼镜内侧，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只有她能看见。数据流瀑布般刷下，赵天成尸体的三维模型在光幕中快速构建，伤痕被高亮标注，与数据库中的数千例高坠伤案例进行比对。
“匹配度：98.7%。”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耳蜗内响起。
“重点分析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提取物，与现场环境物质匹配度。”
“分析中……匹配度：0.3%。该物质成分为改性丙烯酸酯，常见于高档美甲装饰物或特定工业涂层。与死者衣物、大厦建筑材料、顶层现场提取物均不匹配。”
田佳雨摘下眼镜。
指甲油。或者某种装饰物的碎屑。
一个中年男企业家，指甲缝里，有美甲碎屑？
“老陈。”她转身，“死者和柳如烟，最近有没有肢体冲突的迹象？比如抓挠？”
“体表没有新鲜抓伤。不过……”老陈想了想，“柳如烟左手手背，倒是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她说是不小心蹭的。”
“位置。”
“大概……虎口到手腕。”
田佳雨点点头，没再问。她把证物袋递给老陈：“加急做成分和来源分析。另外，申请对柳如烟做身体检查，重点看左手手臂的伤痕，拍照，提取可能残留的皮屑或纤维。”
“明白！”
“还有，”田佳雨走到门口，回头，“通知市局和分局，一小时后，开新闻发布会。我主讲。”
老陈一愣：“田检，这……案子还没定性，现在开发布会，说啥啊？”
田佳雨拉开门，走廊的光逆着打在她身上，检察官制服的轮廓清晰而锋利。
“说真话。”
一小时后，市局新闻发布会现场。
长枪短炮，记者云集。柳如烟坐在前排，梨花带雨，旁边是律师。赵小北没来，还在医院。
李强代表警方通报：“……经初步勘查，排除他杀可能。死者赵天成符合高坠身亡特征，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及外来人员活动迹象。结合其既往抑郁症病史，初步倾向认定为自杀。具体结论需等待进一步检验……”
台下哗然，镜头对准柳如烟，她掩面哭泣。
轮到检察院。田佳雨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
“我是京都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兼第一检察部主任，田佳雨。”她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冷静，“经检察机关立案监督并初步审查，现有证据无法支持警方关于‘自杀’的初步结论。”
全场一静。
李强脸色变了。柳如烟的哭声停了。
田佳雨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不是自杀。”
她停顿，看着柳如烟瞬间僵住的表情，看着律师骤变的脸色，看着所有记者瞪大的眼睛。
然后，她补上最后一句：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他杀。”
“而且——”
“凶手，就在这个发布会现场。”
咔嚓！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脸色惨白的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