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佳雨那句“凶手就在现场”的爆炸性指控,在发布会结束后的十二小时内,以燎原之势烧遍了全网。
然后,舆论毫不意外地,反转了。
第二天上午,京都市检察院官微最新通报的评论区,彻底沦陷。
热评第一:“检察院办案靠直觉?当众诬陷遗孀,这操作666。”
热评第二:“建议纪委查查这个田佳雨,是不是想红想疯了。”
热评第三:“保护我方柳女士!孤儿寡母已经够惨了,还要被官僚欺压!”
转发区更是不堪入目,各种带节奏的营销号小作文层出不穷,核心论点高度一致:检察院滥用职权,女检察官博出位,欺负死了老公的可怜女人。
“田检……”王小满捧着平板,手指划拉着那些评论,娃娃脸气得通红,“这帮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田佳雨坐在办公桌前,头都没抬,正快速翻阅着一份刚送来的银行流水单据,“他们只需要情绪。愤怒、同情、窥私欲,随便哪一种都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检察长张广新,五十多岁,面容刚毅,此刻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记者和“热心市民”。还有刑侦的李强,坐在沙发上,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田检,”李强语气硬邦邦的,“昨天您当着全国媒体的面,说我们警方结论不对,凶手是柳如烟。好,我们尊重检察院的监督权。但现在,您得给我们,也给公众一个交代。证据呢?”
田佳雨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李队,指甲缝的微量碎屑,成分分析出来了。改性丙烯酸酯,混合微量珠光粉,是一种高档指甲油的特定配方。和你昨天送来的、从柳如烟公寓化妆台上提取的,她常用的一款限量版指甲油,成分完全一致。”
李强一滞:“那也不能说明……”
“柳如烟左手手背的伤痕照片,法医初步研判,符合被指甲抓挠形成的浅表划伤,方向由下至上。伤痕处提取到极微量的人体上皮细胞,DNA检测需要时间。”田佳雨语速平稳,“而赵天成右手食指指甲缝里,除了指甲油碎屑,还有极微量的人体皮肤组织,大概率来自抓挠他人。等DNA结果出来,就能知道是不是柳如烟的。”
李强不说话了,但脸色依旧阴沉。
一直没说话的张广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看着田佳雨。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压力,也带着审视。
“佳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你昨天那一出,很精彩,也很冒险。现在全网都在盯着检察院,盯着你。上级领导也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田佳雨坐直身体,与他对视:“张检,我坚持我的判断。赵天成不是自杀。柳如烟有重大嫌疑。”
“证据链呢?”张广新问,“指甲油,抓伤,这些是线索,是疑点,但不是铁证。它能证明他们可能有过争执,证明不了柳如烟杀人。更何况——”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点开一个视频,推到田佳雨面前。
“——看看这个。柳如烟的律师,半个小时前刚开的发布会。”
视频里,柳如烟那位号称“无罪之王”的顶级律师,西装革履,面带微笑,站在一众记者前,背后是巨大的投影屏幕。
“针对检察机关对我当事人柳如烟女士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深感震惊和遗憾。为维护我当事人清白,在此,我们不得不公开一些关键证据。”
屏幕上开始播放监控视频。地点是百公里外临市的“爱悦”慈善晚宴现场。高清监控显示,柳如烟在晚上六点整,盛装出席,在签名墙前微笑留影。随后是晚宴内场,她与各界名流交谈、举杯。视频经过了精心的剪辑,但关键时间点的时间戳清晰可见。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柳如烟正在与一位知名企业家交谈。
晚上九点三十分,赵天成手机最后信号消失在自家大厦顶楼。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柳如烟在台上参与慈善拍卖,举牌竞价。
晚上十一点,柳如烟在酒店门口上车离开。
“从晚宴开始到结束,整整五个小时,我当事人柳如烟女士一直处于公开场合,有数百人可以作证,有完整的、无可辩驳的监控记录。”律师的声音充满自信,“而赵天成先生的死亡时间,法医初步推断就在晚九点半左右。请问,一个在百公里外参加慈善活动的人,如何‘在现场’杀人?”
镜头给到柳如烟特写。她坐在一旁,默默垂泪,柔弱而无助,与昨天发布会上那个瞬间僵硬的妇人判若两人。
视频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小满张大了嘴。李强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你看吧”的意味。
张广新看着田佳雨:“百公里。五个小时完整监控。数百证人。佳雨,这不在场证明,你怎么破?”
压力如山。
所有的质疑,舆论的反转,此刻都凝聚在这个问题上。
田佳雨的目光,却落在了视频定格的最后一帧——柳如烟那张垂泪的脸上。确切地说,是她的颈部。
那里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在晚宴辉煌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这监控,”田佳雨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完整的吗?我的意思是,从晚六点到晚十一点,一秒不差,一个人不可能离开镜头?”
“律师说了,是‘完整’监控。”李强闷声道,“而且那种场合,众目睽睽,怎么可能离开?”
田佳雨没理他,看向张广新:“张检,我需要时间。”
“多少?”
“24小时。”田佳雨说,“24小时内,如果我拿不出能打破这个不在场证明的实质性证据,我接受任何处理。停职,检查,都可以。”
张广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办公室里只听见空调微弱的风声。
终于,他直起身。
“好。就24小时。”他手指敲了敲桌子,“24小时后,我要么看到能立案的证据,要么看到你的检查报告。另外——”
他加重语气。
“——这24小时,你被停职了。名义是‘配合调查,厘清发布会言论’。王小满暂时调去档案室。在结论出来前,你们俩,不许以任何理由接触这个案子,更不许去骚扰嫌疑人。这是命令,也是保护。听明白没有?”
“明白。”田佳雨站起身。
王小满急了:“张检,田检她……”
“执行命令!”张广新喝道。
“是……”王小满耷拉下脑袋。
走出检察长办公室,王小满像霜打的茄子:“田检,现在怎么办?24小时,停职,还不让查……这不明摆着……”
“明摆着给我们机会。”田佳雨脚步不停,朝电梯走去。
“啊?”王小满没懂。
“不停职,我怎么‘私下’去查?”田佳雨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你去档案室,帮我调一份东西。”
“什么?”
“柳如烟,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公开和非公开影像资料,尤其是清晰的面部照片。用你的私人U盘,下班后带回我家。”
“田检你家?可张检说不让……”
“他说的‘不许以任何理由接触这个案子’,指的是公务。”电梯门开,田佳雨走进去,转身看着王小满,“我现在停职了,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作为一个公民,对热点案件有些个人好奇,在家上网看看公开资料,不违反任何规定吧?”
王小满眨巴两下眼睛,猛地亮了:“我懂了!私人行为,业余爱好!”
“聪明。还有,”田佳雨补充,“以你个人名义,联系一下昨晚参加那个慈善晚宴的所有媒体、受邀嘉宾的社交账号,就说你是法学院学生,在做案例分析,想有偿收集一些晚宴现场的高清原图,特别是拍到柳如烟的。记住,是原图,未经裁剪和压缩的。”
“明白!可是田检,你要那么多照片干嘛?看监控不就行了?”
电梯到达一楼。田佳雨走出去,才淡淡回了句:
“因为监控会撒谎。但光,不会。”
当晚十点,田佳雨家书房。
窗帘拉得严实。书桌上,三台显示器亮着。左边屏幕是晚宴监控的分解画面,中间是王小满以“学术研究”名义弄来的海量高清照片,右边则是天眼系统的操作界面。
田佳雨已经看了六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红,但她盯着屏幕的眼神,依然专注得像捕食前的鹰。
她在找什么?
找柳如烟那条钻石项链,在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角度下的反光。
钻石的切割面是固定的,光线入射角、反射角遵循严格的物理定律。在同一个固定光源环境下,同一颗钻石的反光模式,应该是稳定、可预测的。
但如果……
田佳雨拖动时间轴,将一张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的照片放大。柳如烟正在与人碰杯,项链上的主钻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在照片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她将光斑轮廓截取,导入天眼系统。
“建立3D钻石模型,模拟在晚宴现场光照环境下,该角度反射光斑形态。”
“建模完成。模拟光斑与实拍光斑匹配度:99.1%。”系统回复。
正常。
她继续。晚上九点,九点十分,九点二十……
匹配度都在98%以上。
时间滑到晚上九点三十三分。
这是一张来自某时尚杂志摄影师抓拍的照片,角度有点偏,但清晰度极高。柳如烟微微侧身,似乎在倾听旁边人说话,项链钻石的反光清晰可见。
田佳雨截取光斑,导入。
“模拟匹配。”
“模拟光斑与实拍光斑匹配度:98.9%。”
还是正常。
难道自己错了?柳如烟真的全程在场?
田佳雨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怀疑袭来。24小时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她不死心,将九点三十三分前后几分钟的所有照片,总共十七张,全部调出来,一张张比对。
看钻石的亮度,看光斑的形状,看周围环境的倒影……
忽然,她手指停住了。
不对。
有一张照片,时间戳是九点三十四分零二秒。来自一个嘉宾的手机抓拍,画质稍逊,但柳如烟的面容和项链还算清楚。
这张照片里,钻石的反光,似乎……比旁边几张,要“硬”一点?亮斑的边缘,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锐利?
她立刻将这张照片和九点三十三分那张高清照片并排,放到最大。
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
“天眼,细节比对。重点分析两颗钻石的台面(桌面)和星刻面(冠部主刻面)的反光区域灰度值分布和边缘梯度。”
“分析中……”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飞快滚动。
“比对完成。发现异常:时间戳21:34:02照片中,钻石台面反光区第三象限边缘梯度值为0.47,对比样本(21:33:15照片)对应区域梯度值为0.39,偏差0.08,超出正常成像误差范围(±0.03)。概率学评估,此偏差属于随机噪声的概率低于0.01%。”
0.08的梯度偏差。0.5秒的成像时间差。
造成这种偏差的可能原因:钻石本身细微晃动、光源极速变化、或者……钻石的切割面角度有极其微小的差异。
田佳雨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她飞快操作,调出柳如烟更早的照片,甚至是昨天发布会上的照片,聚焦她的项链。
放大,再放大。
终于,在昨天发布会的一张高清新闻图上,她看到柳如烟佩戴的同款项链,主钻的台面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和放大倍数下才能看到的天然生长纹理。
而在今晚九点三十四分那张照片的钻石上,同样的位置,光滑如镜。
这不是同一颗钻石。
或者说,九点三十四分戴着这条项链的,不是柳如烟本人。
“王小满!”田佳雨抓起手机,拨通电话,声音因激动和缺觉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立刻联系技侦的师兄,帮我查一个人!柳如烟,原名柳招娣,查她所有的户籍档案、学籍记录,重点查她有没有双胞胎姐妹,或者年龄相貌极度近似的女性亲属!要快!”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那0.08的梯度偏差。
0.5秒的破绽。
百公里外的不在场证明?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