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王小满的电话把田佳雨从浅眠中震醒。
“田检!查到了!”王小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发颤,“柳如烟,原名柳招娣,老家江西萍乡。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出生登记叫柳盼娣,但三岁的时候就因为家里太穷,过继给邻县一个远房亲戚了,后来改名柳如雪!”
田佳雨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继续说。”
“这个柳如雪,十八岁就离家去南方打工,后来就没什么正经记录了。但我通过学籍系统交叉比对,发现她二十岁那年,在深圳一家民营整形医院有过一次大额消费记录,项目是‘全面部轮廓精修’。”王小满语速飞快,“我又让技侦的师兄帮忙,用面部特征算法,比对了柳如雪整形前的户籍照片和现在的柳如烟——匹配度高达92%!她把自己整得跟柳如烟几乎一模一样!”
“能找到柳如雪现在人在哪儿吗?”
“正在查!她最后一条实名记录是三天前,用身份证买了从深圳飞往泰国的单程机票,航班是……今天上午十点,京都国际机场出发!”
今天上午十点?
田佳雨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
“王小满,你立刻把柳如雪的身份信息、航班信息,还有面部比对报告,整理成简要情报,用加密内网渠道,直接报给张广新检察长。注明情况紧急,建议立即协调边检和机场公安,在登机前控制柳如雪。”田佳雨边下床边快速说道,“注意,用你的名义报,别扯上我。我现在是‘停职’状态。”
“明白!那田检你……”
“我去会会柳如烟。”田佳雨从衣柜里拿出那套熨烫平整的检察官制服,“趁她还没收到妹妹被抓的风声。”
早上八点,京都市检察院,询问室。
柳如烟坐在椅子上,依旧穿着那身香奈儿套装,但脸色明显有些憔悴,眼下的粉底遮不住黑眼圈。她的律师,那位“无罪之王”,西装笔挺地坐在旁边,神色不悦。
“田检察官,”律师先发制人,敲了敲桌子,“我的当事人是配合调查,不是犯罪嫌疑人。您这样一大早把我们请来,而且是在您被停职期间,程序上是否合适?我们保留投诉的权利。”
田佳雨坐在他对面,身边是负责记录的女书记员。她没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但坐姿笔直,目光平静。
“柳女士是本案重要关系人,我们依法传唤询问,程序没有问题。至于我是否停职,不影响其他同事依法履职。”田佳雨看向柳如烟,“柳女士,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你在哪里?”
“昨晚?我不是说了吗,在慈善晚宴。”柳如烟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镇定,“监控都拍到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一直都在?”
“当然。”
“没有中途离开过?哪怕一分钟?”
“没有。”柳如烟语气肯定,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你脖子上这条项链,”田佳雨的目光落在她颈间,“很漂亮。能看看吗?”
柳如烟下意识捂住项链:“这……这是私人首饰。”
“只是看看。”田佳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律师。律师微微点头。
她慢慢取下项链,递给旁边的女法警。女法警检查后,放到田佳雨面前的桌上。
田佳雨没有碰,只是凑近,仔细看了看主钻的台面边缘。那道细微的天然纹理,清晰可见。
“这项链,你昨晚一直戴着?”
“……是。”
“你妹妹柳如雪,”田佳雨忽然话题一转,“也有一条一样的吗?”
轰——!
柳如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她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律师也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田检察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与本案无关!我要求……”
“与本案无关?”田佳雨打断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昨晚九点三十四分,手机抓拍的照片。上面的“柳如烟”颈部特写,钻石项链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拍摄时,佩戴这条项链的人,主钻台面光滑,没有这道天然纹理。”田佳雨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句钉进寂静的空气里,“也就是说,当时戴着项链的,不是柳如烟本人。而是某个,戴着同款高仿项链,并且容貌与她极其相似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柳如烟。
“比如,她那位刚刚在机场,准备飞往泰国的,双胞胎妹妹,柳如雪。”
询问室死一般寂静。
柳如烟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却不是委屈,而是彻底的恐惧和绝望。
律师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柳如烟的反应,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柳如烟,”田佳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涉嫌谋杀你的丈夫赵天成。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她转向书记员:“记录。犯罪嫌疑人柳如烟,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刑事拘留。立即办理手续,送看守所羁押。”
“是!”
“不……不是我……我没有……”柳如烟突然尖叫起来,试图挣扎,被女法警按住。
律师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田佳雨!你只有一张照片的所谓‘纹理’差异,这算什么证据?这是恶意揣测!我要为我当事人申请取保候审!”
“可以。”田佳雨平静地说,“等刑拘手续办完,你可以依法申请。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手表。
“——你妹妹柳如雪,应该已经在机场被控制了。等她的口供出来,我们再看你的‘不在场证明’,还完不完美。”
上午十点,京都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位检委会委员,张广新坐在首位。田佳雨和王小满坐在一侧汇报席。柳如烟的律师团队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综上所述,”田佳雨做完最后陈述,“现有证据已形成初步证据链条:一、柳如烟具备作案动机(赵天成死后巨额财产继承人);二、柳如烟与死者生前有肢体冲突迹象(其手背抓伤与死者指甲缝残留物指向吻合,DNA结果在途);三、柳如烟提供的案发时不在场证明,已被证实系利用其双胞胎妹妹柳如雪假冒;四、其妹柳如雪在机场被控制后,初步供认受柳如烟指使,在案发时段假冒其身份出席慈善晚宴,但对杀人一事不知情。综合判断,柳如烟涉嫌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已基本确实、充分,符合逮捕条件。建议对其批准逮捕。”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柳如烟的首席律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各位委员,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坚决反对批捕!第一,所谓‘纹理差异’,只是基于一张模糊手机照片的主观臆断,不具有证据效力;第二,柳如雪的证言系在机场被控制后取得,程序合法性存疑,且其证言反复,不能采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全场。
“——我的当事人柳如烟女士,长期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案发前后精神状况极不稳定。我们已正式提交申请,要求对她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对她采取逮捕这种最严厉的强制措施,是极不人道的,也违反程序!”
抑郁症。精神病鉴定。
又是这一招。用程序拖延,用“精神病”做护身符。
几位委员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这确实是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问题。
张广新看向田佳雨:“田佳雨,对辩护提出的精神鉴定申请,和证据质疑,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田佳雨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王小满立刻将电脑连接上。
“首先,关于证据。”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昨晚天眼系统分析的光斑梯度偏差报告、钻石纹理高清对比图、柳如雪整形前后的面部比对图谱、以及柳如雪在机场的初步讯问录像片段(关键部分)。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光学原理、比对技术解释清楚。“这不是主观臆断,是客观的技术分析结果。辩护律师如果质疑,可以申请由更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重新鉴定。”
“其次,关于柳如雪证言的合法性。机场控制系依法进行,全程录音录像,其供述自愿、稳定。相关录像和笔录已提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田佳雨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份数据恢复报告的封面,“关于柳如烟的精神状况,以及本案的核心动机——我们有了新的发现。”
她点开报告。
“经技术侦查部门恢复,在赵天成坠楼前半小时,他的手机曾自动向云端备份了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录音文件。坠楼后,其手机被破坏,但云端数据未被彻底删除。我们恢复了这段录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田佳雨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先是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压抑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是赵天成:
“……柳如烟,你别逼我!那些钱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顾非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跟他合作,转移资产,这是要把公司掏空,把我和小北往死路上逼!”
短暂沉默,似乎对方在说话。
赵天成的声音陡然激动:“我报警?哈……你以为我怕报警?我告诉你,刚才的话,我全都录下来了!包括你怎么跟顾非商量,怎么伪造我的病历,怎么准备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柳如烟,你要么现在收手,把账给我填回来,要么,咱们就拿着这些录音,一起去公安局,去检察院!我看谁先进去!”
录音戛然而止。
但最后那句话里的绝望、愤怒,以及那句“我全都录下来了”,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顾非。转移资产。伪造病历。送进精神病院。
柳如烟谋杀亲夫的动机,不再是猜测,而是有了最直接的、来自死者的指控!
田佳雨关掉录音,看向鸦雀无声的会议室,看向脸色惨白的律师。
“这段录音,清晰证明了柳如烟的作案动机,也直接反驳了所谓‘抑郁症失控’的辩解。她谋杀亲夫,是为了掩盖其与顾非合谋侵占公司资产、并意图非法控制赵天成的罪行。其犯罪计划周密,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
她转身,面向检委会委员们,目光坚定。
“柳如烟的社会危险性极大,且有毁灭证据、串供、逃亡的现实可能。对其采取取保候审等非羁押措施,不足以防止发生社会危险性。综合全案证据,其涉嫌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一条规定的逮捕条件。”
她停顿一秒,声音清晰而有力:
“承办人意见:对犯罪嫌疑人柳如烟,应予批准逮捕。”
长久的沉默。
然后,张广新缓缓开口:“现在,对是否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柳如烟,进行表决。同意批准的,请举手。”
一只,两只,三只……
除了柳如烟的律师,全体检委会委员,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好。”张广新说,“京都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委员会决定:对涉嫌故意杀人罪的犯罪嫌疑人柳如烟,批准逮捕。”
一小时后,京都市某高档公寓楼下。
柳如烟被两名女法警押着,戴着手铐,从楼道里走出来。她头发散乱,眼神空洞,早没了之前的光鲜。
早已守候在外的媒体镜头疯狂闪烁。
不远处,田佳雨和王小满站在车旁,静静看着。
“田检,”王小满小声说,“这下,网上那些骂咱们的,该闭嘴了吧?”
田佳雨没回答,只是看着柳如烟被押上警车。
然后,她转身上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她点开。
只有一行字:
“精彩的猎杀,田检察官。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游戏,现在开始。”
发信人ID,只有一个英文单词:
“CaoPanShou。”
操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