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盘手”的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庆功宴虚假的热闹里。
田佳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她截了图，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短信。
“田检，怎么了？”王小满凑过来，“谁的消息？”
“垃圾短信。”田佳雨收起手机，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张广新低声交谈的几位领导。其中一位是市纪委派驻检察院纪检组的副组长，姓刘，目光偶尔扫过她这边，若有所思。
果然，第二天一早，通知就来了。
“田佳雨同志，因工作需要，请你暂时停止履行职务，配合纪检组就有关举报反映的问题进行说明。”刘副组长坐在她对面的小会议室里，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田佳雨打开。里面是几封打印出来的举报信复印件，匿名，但内容指向明确：
——“田佳雨同志在办理赵天成案过程中，滥用‘天眼’等技术侦查手段，违规获取、分析公民个人隐私信息（如柳如烟姐妹整形记录、行踪轨迹等），严重侵犯公民合法权益。”
——“办案作风简单粗暴，在证据不足情况下，利用新闻发布会等场合对嫌疑人进行有罪推定，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损害司法机关公信力。”
——“与特定关系人（指王小满）私下调查，违反办案程序。”
措辞不算激烈，但每一条都卡在程序合规和办案纪律的敏感点上。尤其“天眼”和隐私这条，在当下数据安全敏感的大环境下，杀伤力不小。
“田检，”刘副组长等她看完，才缓缓开口，“这些反映，组织上需要核实。希望你能理解，配合。在调查结论出来前，请你暂时停职。这是保护，也是程序。”
田佳雨合上文件夹，神色平静：“我接受组织决定，积极配合调查。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市区，随叫随到。另外——”刘副组长顿了顿，“停职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过问正在办理的案件，包括赵天成案。这是纪律。”
“明白。”
走出小会议室，王小满等在外面走廊，急得原地打转，看到她就冲过来：“田检！他们真……”
“停职调查。配合工作。”田佳雨打断他，语气平淡，“你也暂时别跟着我了，回处里待命。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可是……”
“没有可是。”田佳雨看了他一眼，“服从安排。还有，把你的私人情绪收起来，别写在脸上。”
王小满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知道了。”
田佳雨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几本常用的法律工具书，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比平时更慢一些，像在思考。
办公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份她自己整理的、关于赵天成案资金流向的初步手绘草图，还有一些从公开渠道搜集的、关于“深海资本”的零碎信息。她顿了顿，将这张草图和几份关键的网络信息截图，用手机清晰拍下，然后打开碎纸机，将纸质原件放了进去。
嗡嗡的粉碎声里，纸张化为细密的雪花。
停职，意味着不能用公务身份调取数据，不能通过官方渠道查询信息，不能指挥王小满或者动用技术部门的资源。
但也意味着，某些盯着她的眼睛，可能会暂时移开。
她拎着简单的收纳盒走出检察院大楼时，阳光正好。门口值班室的老赵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田佳雨对他点点头，走向地铁站。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法律文献区，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田佳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连上图书馆的公共Wi-Fi。
她先登录了中国裁判文书网，以“天成集团”、“合同纠纷”、“股权转让”为关键词，进行模糊检索。海量的判决书、裁定书摘要刷出来。她快速浏览，用自建的Excel表格，记录下每一起涉及天成集团或赵天成作为当事人案件的核心信息：案由、对方当事人、审理法院、标的额、判决结果。
这不是什么高深技术，纯粹是体力活加信息归纳。但几个小时后，一个模糊的脉络开始显现：最近三年，天成集团作为被告的商事纠纷数量明显上升，且多与几家公司有关——这些公司名字陌生，但股权穿透后，或多或少都指向一个共同的间接股东：深海资本。
深海资本。又是它。
她切换页面，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深海资本的公开信息。注册资本很大，但股东结构极其简单，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顾非。从业经历一片空白，像是凭空出现。
她尝试用“顾非”加上“金融”、“投资”、“诉讼”等关键词，在搜索引擎和各大商业信息平台搜索，结果寥寥。这个人干净得反常。
田佳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经济学图书区，想找几本关于私募基金运作和跨境资本流动的书。或许能从操作模式上，反推深海资本的异常。
就在她踮起脚尖，试图够到书架顶层那本《跨国资本流动与法律规避》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先一步轻松地抽走了那本书。
田佳雨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羊绒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清冷斯文，像个大学老师或者研究员。他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正是田佳雨要的《跨国资本流动与法律规避》，另一本是《论证据链的绝对完整性——以刑事司法为视角》。
男人似乎也没料到旁边有人，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田佳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你也要这本？”他声音温和，嗓音偏低，很好听。
“没关系，你先看。”田佳雨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另一本书。证据链？一个看经济学书籍的人，同时对刑事证据学感兴趣？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将《论证据链的绝对完整性》也往前递了递，微笑道：“很巧，你也对这两个领域的交叉感兴趣？很少有司法实务人员，会对资本流动的游戏规则这么上心。”他的目光落在田佳雨因为出来匆忙，没换下的衬衫和西装裤上，这身打扮在图书馆虽然不违和，但职业感很强。
田佳雨心头微凛。他认出自己了？还是仅仅从穿着判断？
“随便看看。”她语气平淡，“经济犯罪也是犯罪，了解对手的领域，没什么坏处。”
“有道理。”男人点头，笑容更深了些，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过来，“顾非，深海资本。幸会。”
顾非。
深海资本。
田佳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控制着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伸手接过名片。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职位、一个工作邮箱和公司LOGO，没有电话。
“田佳雨。”她没有报单位，只是说了名字。
“田女士。”顾非从善如流，没有追问，反而扬了扬手里的《证据链》，“这本书的作者，是我在耶鲁时的导师。他对证据的逻辑闭环要求近乎苛刻。没想到在国内的图书馆也能看到他的著作。看来，我们对如何构建一个牢固的‘体系’，都有些共同的兴趣。”
他的话像闲聊，又像某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体系牢固是好事，”田佳雨迎上他的目光，“但前提是，这体系本身是正当的。用错误规则搭建的牢固，崩塌起来更快。”
顾非笑了，那笑容里似乎有几分真正的愉悦：“精辟。那么，什么样的规则才是‘正当’的？成文法？道德底线？还是……最终的赢家制定的规则？”
“法律。”田佳雨回答得毫不犹豫，“在法治社会里，就是法律。”
“即使法律有漏洞？有滞后？甚至有时候，会成为罪恶的护身符？”顾非追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所以才有法律人，去填补漏洞，去推动完善，去让护身符失效。”田佳雨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顾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颔首：“很荣幸能与你有这番交流，田女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探讨规则与边界的问题。不打扰了。”
他微微欠身，拿着两本书，走向阅览区。
田佳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质感很好的名片。
深海资本，顾非。
他主动接近，是巧合，还是挑衅？那番关于“规则”的对话，又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小满发来的信息：“田检，你要我查的顾非，明面信息太干净了！不过我发现他上个月参加过的一个高端慈善晚宴，来宾名单里……有柳如烟的名字。两人在合影里站得不近，但都在。”
田佳雨回复：“知道了。继续查，小心点，用合法公开渠道。”
“明白！对了田检，”王小满又发来一条，“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大学生坠楼的案子，分局那边好像真的打算按自杀结了。家属在局里哭呢，闹得有点大。你要不要……‘路过’看看？”
大学生坠楼。校园贷。遗书。
田佳雨想起刚才顾非说的“罪恶的护身符”。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顾非消失的阅览区方向，然后转身，向图书馆外走去。
“路过看看？”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好，那就路过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