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旁边老旧的“学苑小区”,七号楼楼下,警戒线还没撤。
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散落着几片枯叶,被清晨的风吹得打旋。几个穿校服的大学生远远站着,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惊恐。
楼门口,一对中年夫妇瘫坐在地上,女人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着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男人双眼血红,对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嘶吼:
“我儿子不会自杀!他不会!你们查清楚!求求你们查清楚啊!”
田佳雨站在围观人群的边缘,白衬衫牛仔裤,戴着副平光眼镜,像个路过的年轻老师。她看着那对夫妇,看着地上那个刺眼的轮廓,看着四楼那个敞开的、没有防护网的窗户。
分局刑侦的李强也在现场,正焦头烂额地跟手下交代什么,一转头看见田佳雨,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田检?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停职了吗?”
“路过,听说这边出事了,看看。”田佳雨语气平常,“李队,什么情况?”
李强狐疑地看她一眼,但大概觉得她确实只是“路过”,而且这案子也不是什么机密,便烦躁地抹了把脸:“能什么情况?大学生跳楼,留了遗书,说是欠了网贷还不起,没脸见父母。现场勘察完了,就他一个人上去的痕迹,窗户那儿有他的脚印,没打斗。遗书是打印的,摁了手印。典型的……自杀。”
他说“典型的”时,语气有些发虚。
“借了多少?哪家平台?”田佳雨问。
“一个叫‘鑫鑫速贷’的,有营业执照的小额贷款公司。合同我们看了,本金五千,分期还,加上利息服务费什么的,总共要还八千多。利息是有点高,但……还没超过法定红线。”李强声音更低了些,“我们调了催收电话录音,那边说话是难听,但也没什么明显威胁字眼,就是说要告诉学校、告诉家里。这……这顶多算是民事纠纷,够不上刑事。”
“五千滚到八千多,年化利率超过36%了,属于高利贷。”田佳雨指出。
“是啊,可人家合同做得漂亮,把利息拆分成‘管理费’、‘咨询费’、‘手续费’,每一单项都在合法范围内。这‘阴阳合同’的把戏,我们见得多了,可取证难啊!”李强叹气,“那孩子也实诚,催收的一吓唬,就签了那么多空白合同……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
田佳雨没说话,目光转向那对夫妇。女人怀里紧紧抱着的帆布书包,拉链开着,露出半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
她走过去,蹲下身。
“阿姨,我是……陈浩学校的老师。”她轻声说,这个身份让她心里刺痛了一下,但眼下别无选择,“能看看陈浩的东西吗?也许,能帮上忙。”
女人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男人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夺过书包,塞到田佳雨手里:“老师!你看!你看我儿子写的日记!他明明说暑假要去打工还钱的!他怎么可能自杀!”
田佳雨接过书包,没有立刻去翻日记,而是先仔细摸了摸书包的每个夹层。很普通的书包,用了有些年头,边角都磨白了。里面除了那本日记,还有几本专业书,一个笔袋,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还有一个印着某奶茶店logo的塑料卡套,里面是陈浩的学生证和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饭卡。
没有钱包。没有其他电子设备。
“陈浩平时用电脑吗?”她问。
“用,一台二手笔记本,在学校宿舍。”男人说,“警察说去看过了,没什么……”
“他手机呢?”田佳雨举起那部碎屏的旧手机,“这是他平时用的?”
女人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不是……他上个学期打工攒钱,刚换了个新手机,小米的,一千多块,他喜欢得不得了,从来不离身的……不见了,警察说现场没有……”
喜欢得不得了,从不离身的手机,失踪了。
田佳雨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打开那本硬壳日记。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前面大多是学习计划和读书笔记,偶尔有对未来的憧憬,对父母辛苦的愧疚。翻到最近一个月,字迹开始潦草,透出焦虑。
“……又收到催收短信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把PS的照片发到学校贴吧……什么是PS的照片?我根本没拍过那种照片!”
“……今天他们来学校了,没找我,就在宿舍楼下转,跟隔壁寝室的人打听我……室友都问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签了新合同,厚厚一叠,他们让我每页都签名按手印,说这是走流程,内容他们后补……我手都在抖……”
“……妈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用,我说够,让她别省着,买点好吃的……我不敢说,说了她会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可那是给爸治腿的钱……”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昨天。
“撑不下去了。他们说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还两万,不然就带着合同去找我爸妈。我只有五千,把新手机卖了也许能凑一千……可剩下的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去找爸妈。爸的腿不能再受刺激了。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爸妈怎么办?我对不起他们。”
日记到这里中断。
后面还有一页,但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参差的纸边。
田佳雨合上日记,胸口堵得发慌。她看向李强:“李队,都拍下来了吗?”
“拍了,日记也复印了。”李强点头,但表情无奈,“可这只能证明他压力大,证明不了‘鑫鑫速贷’刑事犯罪。那些威胁的话,都是电话里说的,没录音。‘PS照片’、‘带着合同去找爸妈’,这种话,律师有一万种方法解释成‘正常催收告知’。”
“空白合同呢?他日记里说签了厚厚一叠空白合同,这涉嫌诈骗。”
“合同原件在‘鑫鑫速贷’手里,我们调取看了,每一页都有陈浩的签名和手印,但内容都填满了,利息、费用都在法定范围内。人家可以说,是当着陈浩面填的,陈浩自己同意的。”李强苦笑,“田检,我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这案子……真没法立。我们最多也就是把‘鑫鑫速贷’的负责人叫来问问话,教育两句。”
田佳雨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
忽然,她指尖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张的触感。在封皮内侧靠近书脊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硬硬的小东西。
她小心地,用指甲尖将其剔了出来。
是一枚极其微小的、黑色的、类似SD卡的东西,但比标准的SD卡小很多,是某种数码设备用的超微型存储卡。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疑似胶水的痕迹。
陈浩把这东西藏在了日记本封皮的夹层里。
“这……”李强也看到了,凑过来。
“有读卡器吗?”田佳雨问。
“技术车上有!”
很快,微型存储卡被连接上了警用笔记本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密码提示是陈浩的学号。解开后,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第二次签约-小心”。
点开播放。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狭小的房间,镜头对着桌面。桌面上摊着一叠厚厚的空白A4纸。陈浩低着头,正在一张纸上签字、按红手印。画外音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对,每张都签,名字按清楚点。这都是流程,放心,我们正规公司。”
“后面这些附件你也得签,都是配套协议,对你没坏处。”
“快点,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延期了?”
陈浩的手在抖,但还是机械地签着,按着。镜头偶尔抬起,能模糊拍到对面坐着的三个男人,都是平头,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有纹身。其中一个,脸正对镜头的时间稍长,被清晰地拍了进来。
视频只有三分钟,结束在陈浩签完最后一页,其中一个男人把厚厚一叠签好字、按好手印的空白合同收走,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行了,等我们回去把内容填好,盖好章,副本寄给你。记住,按期还钱,啥事没有。”
视频结束。
李强盯着屏幕,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空白合同,诱导欺诈,证据确凿。”田佳雨的声音冰冷,“这已经涉嫌合同诈骗。而且,以威胁、恐吓手段逼迫受害人签订明显不公平合同,并导致受害人死亡,可以往敲诈勒索、甚至更严重的罪名上靠。”
她看向李强:“李队,现在,能立案了吗?”
李强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旁边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鑫鑫速贷’!控制所有人!查封所有合同、账本、电脑!把那个露脸的,给我重点‘照顾’!”
手下轰然应诺,转身就跑。
李强又看向田佳雨,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无奈:“田检,你又……唉,我这就回去写立案报告。不过这案子,估计又得扯皮,对方肯定请律师……”
“让他们请。”田佳雨站起身,将日记本和那个微型存储卡小心地收好,“证据链会说话。对了,陈浩那台笔记本电脑,麻烦也扣押回来,做全面技术勘查。我怀疑,他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什么。”
“明白!”
田佳雨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小满发来的加密信息:“田检,你要我查的‘鑫鑫速贷’股权结构,有发现!它的控股方是一家叫‘迅捷投资’的壳公司,而‘迅捷投资’的最大资金方,是‘深海资本’旗下的一支私募基金!还有,你猜我在‘深海资本’最近一次公开活动的新闻稿里,看到了谁?顾非!他就在现场,还跟几个搞互联网金融的老板聊得挺欢!”
深海资本。顾非。
又是他们。
田佳雨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陈浩日记里那句“撑不下去了”,和柳如烟案中赵天成录音里的绝望,某种程度上一模一样。
都是被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逼到了绝境。
这张网的核心,似乎都指向那个叫“深海资本”的地方,和那个叫顾非的男人。
她走出小区,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瓶盖时,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田佳雨有种感觉,有人在看着她。
她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几分钟后,那辆黑色奔驰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