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气味让安德烈想起童年。他站在手术灯下，任由艾莉诺拉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滚进培养皿的瞬间，他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浸泡在玻璃罐里的器官标本，都长着与他相似的琥珀色眼睛。
“父亲收藏了所有沃尔夫家族成员的遗体。”艾莉诺拉推动显微镜，“你是第七代混血，对吗？”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盯着墙角那具完整的男性骨骼，骨架胸腔里嵌着一枚圣乔治徽章。那是他曾祖父的遗骸，传说中第一个与血族通婚的叛徒猎魔人。
“开始吧。”他解开衬衫纽扣，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最新那道刀伤还在渗血，是在火车上制伏狂暴血奴时留下的。
艾莉诺拉戴上橡胶手套的手很稳。当她用浸过金合欢汁液的棉签擦拭伤口时，安德烈突然握住她手腕：“如果我失控，就用这个。”他递来一把象牙柄左轮手枪，弹巢里装着木质子弹。
“阳光血清的副作用是什么？”艾莉诺拉没有接枪。
“记忆闪回。”安德烈躺上手术台，“每次注射都会让我回到被初拥那晚，看见母亲被绑在火刑柱上，父亲在为她挡阳光。”
离心机嗡嗡启动。两支试管里的液体开始交融，蓝色与金色在试管里旋转成翡翠色漩涡。安德烈盯着天花板的彩绘，画中天使正在屠杀恶龙，龙血滴落处长出血红色玫瑰。
第一毫升血清推进静脉时，窗外传来乌鸦啼叫。安德烈指甲抠进手术台皮革，瞳孔开始不规则缩放。艾莉诺拉握住他痉挛的手指，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两个重叠的声音：
“妈妈，太阳好刺眼......”
“别看，安德烈，把头埋进我头发里......”
实验室温度骤降，艾莉诺拉呼出的白雾里突然浮现影像：1587年的火刑广场，穿黑袍的猎魔人举着火把。年轻母亲被铁链绑在铜柱上，怀里的孩子只有五岁。当阳光冲破云层时，母亲突然露出獠牙，用身体为孩子挡住致命光线。
“原来如此。”艾莉诺拉调快输液速度，“你的初拥记忆被母亲用血契封印了。”
安德烈突然睁眼，右眼是人类的琥珀色，左眼变成血族竖瞳。他坐起身时，输液管从血管里扯出，翡翠色血清喷溅在天使壁画上，恰好覆盖住恶龙的眼睛。
“继续。”他用非人的声音命令，“我看见她了。”
实验室门突然被撞开，卢西安亲王端着烛台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二位长老。烛火在接触到血清蒸汽时全部变成蓝色，老亲王看着安德烈的脸，第一次露出近似恐惧的表情。
“艾莉诺拉，你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吗？”他掀开安德烈后颈的纱布，齿印与十字纹身之间长出了第三印记——一颗金色种子，“这是‘始祖回响’。”
长老们纷纷后退。壁画上，被血清溅到的恶龙眼睛开始流泪，泪珠在墙上灼烧出焦痕。安德烈伸手接住一滴蓝色烛泪，烛泪在他掌心结晶成盐粒。
“不是始祖。”他摊开手，盐粒自动排列成六翼天使的形状，“是你们血族最初的形态。阳光杀不死、银器伤不到、不需要饮血也能永生的——”他突然咳出大口金色血液，“失败的进化分支。”
艾莉诺拉扶住他肩膀时，发现他体温骤降到零度。心电图显示两个心跳正在融合，新节拍沉重如丧钟。老亲王突然割破手腕，将血洒在实验室地板上，鲜血自动流向安德烈咳出的血迹，两股血液开始互相吞噬。
“杀了他。”亲王下令，“趁‘镜中人’还未苏醒。”
十二位长老同时弹出利爪。艾莉诺拉挡在手术台前，手中举起安德烈的左轮枪：“谁敢动我的契约者？”
木质子弹在灯下泛着陈年血迹的黑色。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急着召回她——不是要阻止实验，而是要抢夺实验成果。安德烈不是半血族，而是血族进化失败的活化石，是解开永生诅咒的钥匙。
而她现在握着这把钥匙，钥匙却开始融化。安德烈皮肤上浮现出发光的血管网络，那些金色纹路组成一棵倒生的生命树，树根扎进天花板，树冠垂向地板。
“母亲说错了。”他睁着空洞的眼睛微笑，“我不是被转化的，我是被生下来的。血族与猎魔人自然分娩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身体突然透明化。艾莉诺拉伸手只抓到一把灰烬，灰烬在手术灯下重组，变成一只金眼乌鸦。乌鸦啄破窗户，飞向十月飘雪的天空。
老亲王跪倒在地，额头上浮现出与安德烈相同的生命树印记。他抓挠着胸口，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呜咽。艾莉诺拉突然意识到，父亲枕边书里夹着的那缕金发，颜色和安德烈母亲一模一样。
“你认识她？”她声音颤抖。
“我认识‘他’。”亲王撕开衣领，胸膛上密布着同样的金色血管，“沃尔夫家的诅咒是遗传的——他们不是猎魔人，而是四百年前逃脱的血族始祖遗骸。”
他突然大笑，笑声震落墙上的壁画碎片。天使与恶龙纷纷剥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壁画：一群沐浴在阳光下的吸血鬼，正在用金杯接饮从生命树上滴落的汁液。
“我们才是赝品。”老亲王指着自己胸口，“这里跳动的不是心脏，是始祖碎片的容器。你们继续实验吧，让镜中人苏醒，让所有血族变回会死的凡人——”
他突然僵住。安德烈化身的乌鸦飞回来，爪子里抓着一把雪。雪落在亲王伤口上，瞬间蒸腾成雾。雾中走出赤脚的女人，金发在月光下流动如溪水。
“久违了，卢西安。”她抚摸亲王的脸，“你把我儿子照顾得很好。”
艾莉诺拉手中的枪掉落。这个女人与安德烈有七分相似，但她的瞳孔是纯金色的，就像——
“始祖。”十二长老同时跪倒。
女人赤足走过之处，地砖缝里长出金色麦穗。她停在艾莉诺拉面前，伸手摘下她的护士帽，露出盘起的栗色长发：“聪明的孩子，可惜用错了配方。”她指尖凝出一滴血，“真正的阳光血清，需要加入创造者的眼泪。”
那滴血自动飞入离心机，与翡翠色液体交融。试管炸裂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笼罩在正午般的强光中。艾莉诺拉闭上眼睛前，看见父亲与安德烈同时伸手挡在她面前——
两个男人的手臂，浮现出相同的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