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一身红衣立在南天门白玉阶下,仰头望着云海深处的凌霄宝殿,指尖微微蜷缩。
风掠过她鬓边发丝,携着天界独有的清冽仙气,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千年的沉寂。
她是茯苓,是游走万千小世界的快穿系统,是曾将半颗心拱手赠予他人的药灵。
她本就只有半颗心,如今倒真成了无心之人,好在,她终于回来了。
千年百次任务,她踏过红尘万丈,看遍生老病死,历经离合悲欢,那颗本就残缺的心,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一片荒芜。
历练归来,阿姐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本就狭小的虚无之境,终究只剩她孤身一人。
身旁天兵天将只当她是新晋飞升的小仙,目光掠过,尽是疏离与漠然。
无人知晓,眼前这个纤弱低微、毫无戾气的女子,曾陪着如今的天君,走过十世惨烈轮回;曾以一介系统之身,逆天改命,只为护他周全。
如今她虽得道成仙,修为大涨,却依旧算不上高深。
可她本是系统,能位列仙班,已是不易。
她本是无心之人,生来便与姐姐白芷共享半颗心、一脉灵息,于虚无中诞生,以系统之身穿梭小世界,本该无喜无悲,不沾凡尘半分。
可偏偏,她遇上了历劫的沧澜仙尊,偏偏在千年注视里,动了不该动的情愫,逆天而行,赔上了唯一的半颗心。
现在想来,只觉荒唐至极。
没了心的药灵,如同无根浮萍,即便飞升天界,也不过是具空有仙身的躯壳。
看来,她还是得好好提升修为才是。
“新晋仙人,还不速速入内,等候天君召见?”
天兵的声音打断茯苓思绪,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步踏上冰凉的白玉阶。
一步一步,离凌霄宝殿越来越近,离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君,也越来越近。
云海翻涌,霞光笼罩宝殿,威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千年等待,百次历练,她终究还是来了。
殿门缓缓开启,仙乐袅袅,仙气缭绕,众神林立,齐齐朝拜着宝座之上的九五之尊——谢寻,那个曾被她一剑穿心的少年郎。
九重天向来喜素净,众仙衣着多是月白、浅青、素银这类清雅色调,衬得天界一片清冷圣洁。
唯有她一身红衣,在满殿素色中格格不入,刺眼又突兀。
只可惜她灵力低微,无足够仙力变换衣衫,只能身着这身红衣,承受着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与鄙夷,默默立在人群中。
茯苓垂着眼帘,将周身气息压得更低,缓步走入殿内,跟在一众新晋仙人身后,不敢抬头,不敢多看。
她能清晰感受到,宝座之上那道强大威严的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众人,带着天君独有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心生臣服。
那目光寒凉如霜,淡漠如冰,掠过满殿仙众,从未在任何一处停留,自然也不会落在她这个不起眼的新晋小仙身上。
只是她不知,当年天道反噬一役,她的归墟故土早已崩塌殆尽,留给她的只有零星灵识碎片。虚无本是九重天附属,如今却连一方小小的灵体空间,都难以容下。
谢寻,若我能寻得七曜神玉,当初绝不会陪你历劫。为了救你,我绝不会落得师父与阿姐只剩灵识碎片的下场,至少,不会这般苟活于世间。
为了救你,为了陪你走完十世惨烈轮回,我弃了虚无之地的安稳,弃了与阿姐相守的时光,弃了师父的谆谆教诲,甚至赔上了自己仅有的半颗心。
殿内仙官手持玉板,声音清朗肃穆,一一宣读新晋仙人的仙职与居所。
有人封仙官,有人赐仙山,有人得仙草仙果,个个喜不自胜,躬身谢恩。
而茯苓,只得了个药灵医侍的职位,居所是偏远冷清的归墟殿。
可这般境地,倒正合她意,远离尘嚣,无人打扰,恰好能潜心修炼,寻找修复灵识、重聚心魂之法,若能找到七曜神玉,更是再好不过。
至于谢寻,至于过往种种,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她转身缓步退出凌霄宝殿,红衣在满殿素净中愈发显眼,背影孤寂单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茯苓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宝座之上的谢寻,指尖微微一顿。
那抹热烈又孤寂的红衣,不知为何,竟让他心底莫名一紧,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便被帝王的威严与冷漠覆盖。
自历劫归来,登上帝位,肃清三界,他便从未停止过寻找。
天上人间,碧落黄泉,魔界深渊,九天秘境,但凡能寻到的地方,他都遣仙将反复搜寻,却始终寻不到她半分踪迹。
或许只是长相相似罢了。他心底的茯苓,明媚爱笑,步履轻快,像小太阳般明艳热闹,怎会是眼前这般沉稳自持、眉眼疏离的女子。
千年前茯苓临走前的那一剑,那句话,他从未忘记。
她握着他赠予的茯霜剑,化形之时,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进他的心口。
她眼眶泛着淡红,是压不住的疲惫与委屈,垂眸敛气,连落泪都小心翼翼,唯有泛红的眼尾,悄悄泄露出心底的难过,与近乎绝望的颤抖。
“谢寻,我真后悔帮你渡劫,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谢寻愣在原地,没能留住她。
他唇角还扬着浅淡笑意,眼眶却先红了,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笑着落泪的模样,又苦又涩。
他抚着心口的伤口,那里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密密麻麻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对不起,是我不该招惹你,是我亏欠你。茯苓,比起生生世世在一起,我更希望你平安。
对不起。
“你若敢护着茯苓,我便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青姒上神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她是四海八荒唯一的女上神,也是他自出生起,便被指定的未婚妻,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未过门妻子。
一同被分到归墟殿的,还有一位一同飞升的药草精灵清禾。
一路上清禾都兴高采烈,对天界一切充满好奇,蹦蹦跳跳像只灵动小鸟,周身萦绕着淡淡草木清香,与茯苓的沉寂截然不同。
见茯苓一直沉默,清禾主动凑上来,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欣喜好奇:“你也是药灵呀?你化形好漂亮!我两百年前才化形,修为可低了。我叫清禾,真身是青黛,你叫什么名字呀?”
茯苓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问了这么多,想让我先答哪一条?”
清禾微微撇嘴:“当然是全部啦!药灵本就稀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以后同在归墟殿,就是同伴了。”
茯苓闻言,指尖猛地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是啊,这世间的药灵,只剩两位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沉寂,淡淡开口:“我曾是药灵,名唤茯苓。千年历练,百次轮回,归来后,阿姐和师父,都不在了。”
话语平静无波,却藏着千年无人懂的孤寂与伤痛。
清禾见状,自知问错了话,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言。
云海茫茫,仙路漫长,红衣女子步履孤寂,身旁跟着青涩灵动的青衫少女,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偏远荒凉的归墟殿走去。
九重天界,寒深似海,旧梦已归墟,往后岁月,唯有孤寂相伴。
茯苓望着前方弥漫的云雾,心底一片漠然。她不知能否重聚心魂,不知未来去往何方,只知从踏入天界这一刻起,她与谢寻,便是云泥之别,再无瓜葛。
而凌霄宝殿上,那场跨越千年的寻找,从未停止;那份深入骨髓的亏欠,一生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