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云海,向来是漫无边际的白,越往九天边境行去,仙气越是稀薄,连拂面的风,都透着刺骨寒凉。
茯苓一身素净白衣,缓步走在蜿蜒云阶之上,步履轻缓,每一步都沉稳淡然。
身后清禾亦步亦趋跟着,先前失言的愧疚还萦绕心头,不敢随意搭话,只悄悄抬眼,默默打量着周身浸满孤寂的女子。
她能清晰感受到茯苓骨子里散不开的哀伤,那是历经生死别离、沉淀千年的沉郁,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将人紧紧包裹,半点暖意也渗透不进。
清禾真身乃是青黛,化形时日尚短,满心皆是对天界的美好憧憬。
纵然也曾随宿主看过世间悲欢离合,却终究不懂茯苓心底蚀骨般的痛楚。虚无覆灭之时她灵智初开,从未对那片故土有过半分眷恋,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安静静相伴,放柔自身气息,唯恐惊扰了她的思绪。
一路慢行许久,远处终于浮现出一座古朴殿宇的轮廓。
这里,便是归墟殿。
与凌霄宝殿的巍峨恢弘、富丽堂皇截然不同,归墟殿隐在层层薄雾之中,青灰色殿墙斑驳老旧,一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
殿门半掩,院内草木荒芜,无香火缭绕,无仙气萦绕,实打实是九天之上最为偏僻冷清之地。
周遭连值守的仙童都无一人,唯有几株野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更添几分萧瑟荒凉。
茯苓立在殿外,静静望着这座往后栖身的居所,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这般清冷孤寂,恰好合她心意。
远离九天朝堂的喧嚣纷扰,避开众仙异样目光,更远离那个牵动她半生悲欢的人。
自此往后,归墟殿便是她的安身之处。潜心静修,寻回散落灵识,重聚残缺心魂,从此不问三界纷扰,不念前尘旧人。
“茯苓,这里就是我们往后居住的地方吗?”清禾怯生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看着荒芜院落难免心生失落,“看着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茯苓抬手欲推殿门,动作微微一顿,淡淡应声:“越是冷清,越适合静心修行。”
轻响一声吱呀,殿门缓缓推开,院内景致尽数映入眼帘。
院中开辟着一方小小药圃,早已荒废许久,泥土干裂发硬,几株仙草枝叶枯黄奄奄一息,毫无半分生机。
两侧偏房门窗破损,积满厚厚尘埃,唯有正中主殿还算干净整洁,殿内仅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旷冷清,再无多余物件。
清禾看着眼前景象,小嘴微微抿起,失落之余依旧强打起精神,满眼热忱:“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收拾打理,一定能把这里收拾得温馨雅致!我最擅长照料药草,这药圃交给我,我定能将仙草尽数救活!”
话音落下,她便迫不及待迈步走向药圃,伸手就要触碰干枯的仙草枝叶。
“慢着。”
茯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拦住了她的动作。
清禾茫然回头,只见茯苓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心绪,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柔软。
“这些仙草枝干干枯锋利,切莫徒手触碰,小心划伤指尖。”
语气平淡疏离,内里却藏着一丝细微的关心。
唯有茯苓自己清楚,她不仅仅是好意提醒,更是触景生情念及自身。
她本是茯苓药灵,生来真身便要经受采挖割裂、研磨煎熬,那般钻心刺骨的疼痛早已深深烙印在灵识之中,天生怕疼,也见不得旁人受半点皮肉之苦。
千世轮回,百次任务历练,昔日为护谢寻周全,她遍体鳞伤受尽苦楚,彼时心中藏着满腔情意,万般疼痛皆可咬牙隐忍。
可如今心魂残缺,半颗真心已然拱手相送,没了心中执念支撑,就连一丝细微疼痛,都足以让她难以忍受。
她缓步走到药圃旁缓缓蹲下,轻柔拨开丛生枯草,指尖轻触干裂泥土,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伤了这濒死求生的仙草。
同为草木药灵,她与这些枯萎仙草何其相似,皆是身不由己,无根无依,在尘世与仙途之中艰难挣扎求生。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轻轻拍去衣摆尘土,默然走入空旷大殿,一身白衣隐入昏暗光影之间。
清禾望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无声轻叹,不再多言打扰,默默拾起枯枝杂物,安静收拾院落,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九霄之上凌霄宝殿,早朝已然散去,众仙尽数退离,偌大宫殿之内,唯独剩下端坐高位的谢寻。
殿内仙乐停歇,四下一片死寂,往日清冷圣洁的仙气,此刻尽数化作蚀骨孤寂,将他层层围困。
他垂眸凝望着自己方才骤然停顿的指尖,眉头紧锁,脑海之中,那抹红衣孤寂的身影愈发清晰,久久挥之不去。
那一抹热烈又落寞的红衣,如同燃尽暖意的星火,猝不及防撞入心底,惹来阵阵熟悉的闷痛。
这般感觉,萦绕千年,无数次出现在他睡梦之中。
梦里那个陪伴他熬过十世红尘劫难,危难之时挺身相护,平日里眉眼明媚爱笑,偶尔又怯生生怕疼的少女,一次次与今日所见身影缓缓重合。
茯苓……
他低声轻唤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心口闷痛骤然加剧,蔓延至四肢百骸。
千年漫漫岁月,他踏遍碧落黄泉、三界四海,穷尽所有力量四处寻觅,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她的踪迹。
方才殿中那名新晋药灵小仙,眉眼沉寂,气质清冷,与记忆里明媚鲜活的模样截然不同,可那股深入灵魂的熟悉感,绝不会出错。
莫非千年光阴流转,真的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所有棱角,彻底改变往日模样?
茯苓,整整千年了。
这一次重逢,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去。
昔日我亏欠你的所有,往后余生,我定倾尽所有,尽数偿还。
归墟殿内,茯苓静坐石凳之上,闭目凝神静心打坐修炼,心绪却始终纷乱难平。
凌霄宝殿之上,谢寻身居高位淡漠威严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之中浮现。
昔日红尘里需要她拼尽全力守护的青涩少年,早已蜕变为执掌三界的九天帝君,过往朝夕相伴的温情,早已化作遥不可及的前尘往事。
她强行压下心底纷乱思绪,试图斩断所有念想,可心口空荡荡的残缺之处,依旧传来阵阵细碎隐痛。
“茯苓!茯苓快出来!天君殿下派人送来大量仙露与花蜜,皆是上等滋补好物!”
殿外忽然传来清禾欣喜雀跃的呼喊声,打破殿内沉寂。
茯苓缓缓睁开双眼,眸底覆满一片冰凉漠然。
天君……
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是自嘲的浅淡笑意。
归墟寂寂,药香浅浅。往后余生,她只想守着这一方荒芜院落安稳度日,斩断前尘情缘,再不念旧人旧事。
可她心中清楚明白,如今自身修为低微,灵识残缺不稳,仙根孱弱不堪。
安稳修行这条路遥遥无期,若是始终无法提升实力,她便只能铤而走险。
九重天镇界神器七曜神玉,传闻可逆转时光、窥探过往真相、扭转既定宿命,只是神器凶险无比,强行动用逆天而行,必遭严酷天罚,九死一生难逃死劫。
可如今的她孤身一人,至亲之人只剩零散灵识,世间再无牵挂羁绊,漫无目的地苟活度日,与行尸走肉别无二致。
连当年故土覆灭、亲人离散的真相都无从探寻,这般活着毫无意义。
纵使前路凶险万分,纵使动用神玉必死无疑,她也甘愿孤注一掷。
只求回溯过往,查清所有尘封真相,若是结局注定消散,至少也能与师父、阿姐魂魄相依,也算圆满。
茯苓缓缓闭上双眼,将眼底所有决绝与悲恸尽数压下,周身清冷孤寂的气息愈发浓重,彻底与这座沉寂冷清的归墟殿相融。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不止,院内药草依旧萎靡枯萎。
归墟之地清冷无声,淡淡药香萦绕不散,而她往后的前路,只剩不顾一切的孤勇,与绵延千年从未消散的满心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