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
归墟殿的烛火被寒风卷得微微摇曳，将茯苓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斑驳的青灰墙面上，像一段剪不断的旧梦。
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这归墟的气息太过熟悉，闭眼的瞬间，千年前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她懵懂初生的年月，还只是松根下一枚纯净的茯苓灵核，扎根昆仑药田深处，静待灵智开化。
身旁的老灵芝悄悄传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与艳羡：“小茯苓，你好大的造化！天君选中你相伴历练，若是成功，你便不用和寻常药灵一样历经百次历练，直接就能登仙籍，入九重天！可若是失败……”
老灵芝的声音顿住，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若是失败，仙君仙劫受损，她作为相伴的贴身灵核，定会被天劫反噬，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成败，在此一举。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她只能顺着天命，静待随那位天君，踏上那场赌上一切的历练。
她始终记得，那一日虚无云海翻涌，漫空浮着淡金的霞光，晨露沾在药田的草叶上，折射出细碎清亮的光。
有一位仙君立在药田尽头，白衣绣暗金云纹，周身仙气凛冽如霜，威压漫开之时，整片药田的灵植尽数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妄动。
他生得极美，是那种凌驾三界众生之上的清冷俊朗，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唇线淡漠，浑身都写着高高在上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眼底。
那是茯苓第一次知晓，归墟之外，竟有这样风华绝代的仙君。
他目光淡淡扫过遍地灵草，最终落向松根深处那团不起眼的莹白灵核——无华无缀，无枝无蔓，偏偏藏着世间最干净纯粹的灵气。
他不曾走近，只垂眸落目在田垄间那一枚莹白茯苓，声如碎玉击冰，毫无波澜：“便是你了。”
自那日被仙君择定之后，茯苓潜心养灵，没多时便稳稳凝出人形，雀跃着往主殿奔去。
人还未到殿门前，她清脆的喊声已经飘了过去：“师父，阿姐，我来了——”
主殿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轻启，走出一位身着淡粉衣裙的女子，正是她最亲的阿姐白芷。
一见茯苓跑跳而来，眉眼当即弯起，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满是无奈又宠溺：“我的小茯苓，慢些跑，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茯苓被白芷稳稳扶住，脚步顿住，仰起一张莹白软嫩的小脸，眼底亮得像盛了满眶归墟星河。
她晃着白芷的衣袖，语气软乎乎黏人：“阿姐，我听师父说，你的历练快要圆满结束了，那是不是很快就能稳稳飞升成仙啦？”
白芷轻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是啊。不过阿姐要等着茯苓一起。方才听师父说，往后，你也要踏上相伴历练的路了。”
“耶！”茯苓当即开心得蹦起来，眉眼弯弯，“那岂不是等我历练结束，就能和阿姐一块儿同赴九重天，真好！”
一旁立着的灰衣老者缓缓开口，神色肃穆几分：“你这臭丫头，先别高兴得太早。当时老灵芝同你说过的利害，你该还记得。”
茯苓撇了撇嘴，小声傲娇：“哼！我才不会失败呢。再说了……万一那个谁，往后又悄悄改变主意了呢。”
灰衣老者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语气里满是凝重：“那不是儿戏，他可是未来的天君，历的是情劫，岂是你一句不会失败就能搪塞过去的？你本体是至纯的茯苓灵核，天生适合滋养仙元、抵挡劫煞，可也正因如此，劫力反噬起来，你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茯苓垂了垂眼睫，小手攥紧了身上素白的衣摆。那是她刚化形时，白芷亲手为她缝制的，料子软和，还绣着极淡的云纹。
她心里不是不怕，可一想到药田尽头那位白衣仙君的模样，那份怯意又被小小的期待压了下去，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小声嘟囔着：“可我也会好好修炼，护住自己，也护住……那位仙君的。”
白芷看着妹妹嘴硬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师父也是为你好，咱们小茯苓心思纯善，自然是好的，只是历劫之路凶险，往后跟着仙君，万事都要谨慎，不可像在归墟殿这般莽撞跳脱，知道吗？”
茯苓靠在阿姐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白芷身上淡淡的药香，乖乖地点头，声音软乎乎的：“我知道啦阿姐，我都听你的，听师父的，一定乖乖的，不给大家添麻烦，等历练回来，就和阿姐一起去九重天修炼，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那时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只当不过是陪仙君走一趟历练之路。想着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总能顺利归来，和阿姐相守，登仙籍、修大道，来日潜心修行，终能做独当一面的灵仙。
她从没想过，这场历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那位清冷绝尘的仙君，从选中她的那一刻起，便只把她当成渡劫的工具——只是这工具心底，终究被他悄悄掺入了几分难言的真心。
老者看着姐妹俩相依的模样，沉沉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唏嘘，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天命难违，天君亲自择定的伴生灵核，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盼着这孩子福大命大，能平安熬过这场劫数，平安归来。
接下来的日子，茯苓便在归墟潜心修炼，日日汲取着归墟的灵泽之气，稳固自己刚化形的仙身。
她不敢懈怠，一有空便捧着师父给的药灵修炼手册研读，学着掌控自己体内的灵核之力，只盼往后在历练之中，能多一分用处，少一分拖累。
白芷也常常陪着她，教她梳理灵气，教她凡间的规矩，教她如何在陌生的地方自保。
姐妹俩朝夕相伴，日子过得安稳又温馨。茯苓偶尔会望着虚无云海的方向静静发呆，心底藏着一丝青涩的期许。
转眼便到了启程的日子，天君派了仙侍前来归墟接茯苓。
那日依旧是漫空淡金流云，与初见那日别无二致。
茯苓换上了白芷为她准备的红色长裙，梳了简单的双丫髻，怀里抱着养灵核的玉匣，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白芷与师父。
“阿姐，师父，我走啦，你们要好好的，等我回来。”茯苓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舍，眼眶微微泛红。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远离归墟，心底满是眷恋。
白芷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强忍着不舍，温柔叮嘱：“一路保重，凡事多思多想，照顾好自己，阿姐和师父在归墟等你平安归来。”
老者也重重点头，沉声道：“切记，保全自身为先，莫要逞强。”
茯苓用力颔首，跟着仙童踏上了去往天君居所的云辇。
云辇缓缓升空，穿过层层虚无云海，朝着九重天的方向而去。她趴在云辇边缘，不停朝着下方挥手，望着逐渐远去的归墟故土，心底交织着离别不舍、前路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懵懂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