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活了二十五年，听过最难听的话有两种。一种是“你年纪大了，没有商业价值”，另一种是现在这句。
“三个月。”
会议室的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经纪人赵姐把一纸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指甲敲了敲上面的红章：“公司正式通知——回声如果在90天内，新歌不能打进新歌榜前五十，或者没有拿到任何一项商业合作，即刻解散。所有成员进入雪藏期，为期五年。”
五个人坐在那张掉皮的会议桌前，没有人说话。
25岁的姜屿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队友都管她叫“屿姐”。此刻她盯着那份文件上“最后通牒”四个字，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她是队长。
也是这个团里唯一一个被前公司扫地出门的“回锅肉”。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赵姐合上文件夹，语气像在处理一件退货商品。
坐在角落的程悠第一个站起来。她今年21岁，是团里的门面担当，靠着几年前一张穿着校服在操场上的偷拍照出圈，被公司签了下来。但签进来之后就是漫长的冷板凳，除了偶尔拍拍宣传照，几乎没有任何舞台机会。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只剩一片平静，仿佛听到的不是解散通知，而是天气预报。
“知道了。”程悠说完，戴上耳机，径直走出会议室。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自家团经纪人的声音：你看，人家自己都不在乎。
姜屿闭了闭眼。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主舞池雾坐在窗边，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漂亮，是锋利。22岁，五年前被舞蹈老师从街头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所有的家当只有一个裂了屏的手机和一双磨穿了底的舞鞋。同龄人大学毕业进了写字楼，她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舞台。
此刻她就那么垂着眼睛，像一把收进刀鞘的刀，一动不动。
“队长……”
打破沉默的是团里最小的忙内，林月白。18岁，艺能担当，平时是整个团的活宝，有她在的直播间永远不会冷场。但此刻，她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爸妈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纹，对话框里最新的那条消息刺眼得厉害——
“白白，你都十八了，也该为自己打算了。小叔给你在银行找了个编制，笔试已经替你报了名。女孩子吃青春饭，早晚是要吃亏的。”
姜屿看着那条消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窗边的池雾突然开口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冰层底下透上来的：“那就走吧。”
林月白愣住了。
池雾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眼珠颜色极浅，在日光灯下近乎琥珀，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心底发凉：“想走的都走。我一个人，也能跳。”
“你别犯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
程悠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根白色的耳机线。
“你要一个人跳，回你那个出租屋对着镜子跳？”她走进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外面的保安都没听过你的名字，以为自己是世界舞王呢。”
池雾眯起眼，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林月白赶紧打圆场：“不是不是，我不是现在就要走！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一直没说话的主唱季然终于开了口。23岁，音乐学院声乐系科班出身，毕业就被挖来当了练习生。同学们进院团的进院团、开工作室的开工作室，只有她还在这个地下仓库里日复一日地练声。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我刚看到的热搜。”
屏幕上赫然挂着一个词条——#回声 糊团#，阅读量已经破了三百万。
点进去第一条，是个自称前私生粉的人发的长文：追了一年实在追不动了，歌难听舞难看，队长还是个被前团退货的，奉劝各位趁早换墙头。
点赞数：1.2万。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屿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身上落，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
你是队长。你得想办法。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今年25岁，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高龄”。被前团抛弃那年她22岁，人生最好的几年都浪费在了练习室里，换来的只有一句“年纪大了，没有商业价值”。
后来被星途娱乐捡回来，组了这个拼盘团，公司给的定位边缘到什么程度呢？连正经的声乐老师都要和隔壁男团共用，排期排不上就自己扒视频自己练。
她说服自己，没关系，从头来没关系。
结果从头来，来的是三个月的死刑通知。
姜屿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程悠，把门关一下。”
程悠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起身把门合上了。
“林月白，”姜屿看向最小的那个女孩，“你爸妈那边，你自己怎么想的？说真心话。”
林月白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憋出一句很小声的话：“我……我不想回去坐柜台。可是我唱得又不好，跳得也不好，每次上台我都怕拖你们后腿……”
“谁说你跳得不好？”池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你只是缺练。缺练能解决的事，不算问题。”
林月白瞪大了眼睛看她。认识池雾两年，她从没听过这个人夸任何人，最接近夸奖的一次是“还行”。
程悠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池雾，你安慰人的方式真是一绝。”
“我没安慰人。”
“行行行，你没安慰，你只是嘴硬。”
季然没有参与这场拌嘴。她一直看着姜屿，等其他人安静下来，才问了一句：“队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屿把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一个是被全网嘲“花瓶”、坐了多年冷板凳的门面担当。
一个是嘴比石头还硬、在街头跳到22岁才等来一个机会的疯批主舞。
一个是天天嘻嘻哈哈、却被家里催着回老家上班的忙内。
一个是唱起歌来能让人掉眼泪、但同学都已经开个人音乐会的天才主唱。
还有一个她自己——被退货过、被嘲笑过、被唱衰过的25岁队长。
这么一群歪瓜裂枣，要颜值有颜值，要实力也有实力，但偏偏就是一糊到底。
人活着，凭什么？
“我想说的是，”姜屿把那份解散通知书拿起来，撕成两半，“90天。你们给我90天。如果到时候还不行，我第一个走，违约金我背。但是——”
她把撕碎的通知书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露出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那个笑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像赌徒押上最后一把筹码时的表情。
“谁能告诉我，季然，你刚才看榜单了吗？新歌榜第五十名，实时收听人数是多少？”
季然愣了半秒，低头查了一下：“……大概四千七百多。”
“四千七。”姜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的笑更深了，“我不信咱们五个人加一块儿，连四千七百个人都打动不了。”
她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便利店买来的听装咖啡，一罐一罐丢给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所有训练翻倍。程悠你去补基本功，你那下盘一直不稳；季然咱们要自己写歌，公司的曲库太烂了；池雾——”
她看向角落里那个神色淡漠的女孩。
“你说过你会编舞，对吧？仓库里那几首废稿，全部推翻重来。”
池雾慢慢抬起眼睛。
姜屿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后，我要你编出一支让别人看完记住我们名字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池雾低下头，拧开咖啡罐，喝了一口。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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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其他人被赵姐叫去开另一个会，她先出来透气。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她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羽绒服，正要往公交站走，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你好。”
“姜屿？”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女的，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您是——”
“我是舒宜。”
姜屿的步子猛地停了。
舒宜。
内娱第一女团“星火”的前任主制作人，业内人称“鬼手”。经她手里出来的主打歌，没有一首不爆。前年她突然宣布隐退，从此人间蒸发一样没了消息。
而现在这个消失了两年的人，正在给她打电话。
“姜屿，”舒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看过你们团上次公演的视频。很烂。”
姜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编曲烂，唱功参差不齐，舞蹈甚至有几个地方节奏没对上。”舒宜顿了顿，“但是你在台上的时候，有一股别人没有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东西，值一张入场券。”
“什么入场券？”
“我要复出了。”舒宜说，“新工作室缺一批磨刀石。你们团如果能在下个月的独立音乐人计划中突围，我就亲自给你们做第一张EP。”
电话挂断。
姜屿站在路灯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结束，但她看到了舒宜挂断前发来的一条短信——
“前提是，你们得先有一首能在那个舞台上站住脚的作品。时间还剩37天。”
姜屿攥紧了手机。
37天。一首歌。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就往公司大楼里跑。
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林月白正趴在桌子上补觉，程悠戴着耳机打游戏，季然在笔记本上画五线谱，池雾坐在地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别休息了。”她把咖啡罐砸在桌上，眼睛亮得吓人，“我们37天之内，要搞出一首原创。”
程悠摘下耳机：“你疯了？”
季然合上笔记本：“来得及吗？”
池雾从地板上站起来。
姜屿看着她们，笑着把所有事情讲了一遍。
她说得很冷静，但讲到舒宜那句“你们很烂”的时候，季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她说得对”，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音程。
等姜屿全部讲完，房间里安静了整整有十来秒。
最后是程悠站起来，把耳机线往脖子上一挂。
“那还等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季然，“主唱大人，你觉得咱们第一首歌，写什么？”
季然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谱纸上画下三个字。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那三个字是——
《不听命》。
池雾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那是笑。
但她确实笑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一如既往地亮着，没有人知道这栋破旧的写字楼里，一个濒临解散的末位女团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姜屿知道。
她看着面前那四个人，像看着一副还没拼好的拼图。
拼图很乱，到处缺角，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叫作“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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