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准确地说,这间屋子根本算不上练习室——它是公司地下一层的仓库改的,潮湿的墙皮常年往下掉白灰,唯一一面镜子还是从隔壁倒闭的舞蹈室搬来的二手货,左上角裂了一道纹,照人的时候会把脸切成两半。
季然坐在那面裂镜前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都快咬烂了。
《不听命》的主旋律她已经推翻重写了四版。
第一版太像童谣;第二版副歌太软;第三版她熬夜整出了个挺满意的demo,结果程悠听完沉默了三秒钟,说:“有种春晚结尾曲的感觉。”
季然当场把那一页谱子撕了。
现在是第四版,写到一半又卡住了。
“喝不喝?”
一只细白的手伸到她眼前,五指间夹着一罐雀巢速溶。季然抬头,看见程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脚边放着一个小型电热水壶——那是她从宿舍顺来的,整个团的违禁电器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的多。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撕第三版谱子的时候。”程悠把咖啡塞进她手里,自己拧开另一罐,“趁热喝,水是我从楼上饮水机偷的。”
季然低头喝了一口。太甜了,程悠往里面加了起码三包糖。
“写得出来吗?”程悠问。
“写不出来。”
“哦。”程悠想了想,“那你歇会儿,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视频,把屏幕戳到季然面前。
画面拍的是几个月前的一场拼盘商演,回声被排在第二个出场,台下观众甚至还没坐满三分之一。视频的角度很歪,一看就是粉丝拿手机偷录的。
前奏响起的时候,底下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大声聊天,第一排甚至有个大叔在打瞌睡。
然后季然开口了。
场子里安静了半秒。
那首被公司硬塞过来的口水歌,歌词烂到程悠第一次拿到的时候笑了整整十分钟,但季然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硬生生从那些廉价词句里剜出了一点真心。
视频里,打瞌睡的大叔抬起了头。
“你看弹幕。”程悠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
画面顶端飘过几条弹幕,时间戳显示是视频发布当晚留的:
——这团主唱有点东西
——什么糊团?声音好好听
——查了一下叫回声,关注了
——别的不说,这位姐唱歌的时候在发光
季然握着咖啡罐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好。从小别人就这么说,音乐学院老师这么说,选秀评委这么说,连那个把她挖来的经纪人也这么说。但“声音好”这种东西放在一个糊团里,就像把一颗真的钻石丢进一堆玻璃珠里——没有人会凑近了看。
“你让我看这个干嘛?”季然问。
程悠把手机收回去,又往咖啡里加了一包糖:“没什么。就是想说,那些人是因为你才看我们这个团的。”
她说完就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了,留下季然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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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重新拿起铅笔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有继续写谱,而是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回声只剩下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你想唱什么?”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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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练习室另一头,池雾正在对付林月白。
准确地说,是在对付林月白的下盘。
“重心再低一点。”
“我已经很低了——”
“不够。”
池雾一只手按着林月白的肩膀往下压,林月白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大腿肌肉酸得直发抖。但她咬着牙没吭声,硬生生又往下蹲了两寸。
池雾看了她一眼,收回手。
“差不多了。”
林月白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垮在地上,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她瘫了大概十秒钟,忽然开口:“池雾,你以前也这么练的吗?”
池雾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
“没有人帮你看动作?”
“没有。”
“那你——”
“林月白,”池雾把矿泉水瓶放下,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今天话太多了。”
林月白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凶什么凶”,但嘴角是翘着的。来这个团快两年,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和池雾这个人相处——这人嘴里永远没有好话,但她会在你动作不对的时候反复帮你抠细节,会在你练到低血糖的时候默默往你口袋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
有一次林月白问她,你为什么总这样,对别人好又不说。
池雾面无表情地想了想,回答:“因为开口说话很累。”
林月白当场就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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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凌晨五点的时候,练舞的两个人终于停了。
程悠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手机屏幕上游戏还亮着。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又开始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
房间最里面,姜屿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愁。
自舒宜那通电话以后,她就一直在盘算怎么能凑够那首歌的制作费。
独立音乐人计划——说是给新人机会,实际上整个流程全是烧钱的活儿。去专业棚里录音需要租棚时,混音要找人做,宣发也不能全靠自来水。姜屿把这些账目一样一样列在表格里,算出来的总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队友的银行卡余额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月白不用指望,钱都在她妈手里捏着;程悠倒是有点零花钱,但她花钱如流水;池雾每个月往家里汇钱,自己卡里剩的永远不超过三位数;季然倒是有可能存了点,但她那个人不主动开口问,谁也不好意思去借。
姜屿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好几分钟,忽然坐直了身子。
旁边地上,池雾正盘腿坐着喝水。姜屿轻轻叫了她一声,压低声音问:“上次你说的那个Livehouse,演出一般给多少钱?”
池雾看了她一眼:“哪个?”
“就你以前跳舞的那个地下场子,听说老板欣赏有点真本事的。”
池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你缺钱?”
“缺。”
“多少?”
姜屿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池雾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沉默片刻:“他那儿能给的,连零头都不够。”
“不够也得凑。有一分是一分。”
池雾没接话。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地方不是什么正经舞台。观众大声划拳,经常台上还在跳,底下已经砸了两个杯子了。”
“没事。”
“你确定她俩能承受那种场面?”池雾用下巴指了指睡着了的季然和程悠。
“还没跟她们说,”姜屿说,“但如果要上,你第一个带我去。”
池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姜屿从里面读出了某种少见的情绪——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行。”池雾说,“明天晚上我带你过去。老板叫四哥,你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