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姜屿跟着池雾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坐到终点站又换了一趟公交,最终停在一条窄巷子的入口。
巷子深处挂着个不起眼的旧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野火Livehouse。
“到了。”池雾说。
野火。
姜屿站在灯牌底下,忍不住抬起头多看了两眼。这名字她听说过,在那些盘点“地下十大传奇演出场地”的帖子里总会出现。有人说这里是中国地下音乐的摇篮,也有人说这里就是个放大版的杯子回收站。总之不是什么光鲜的地方,但出过一批很能打的独立音乐人。
池雾把门推开,一股混杂着木头地板和旧音响设备的气味扑面而来。
白天的野火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空场子:一个小型舞台,正前方是散落的桌椅板凳,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海报,年代久远到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舞台边修音箱,听见推门声也没抬头,只问了句:“雾雾来了?”
姜屿听见这个称呼,差点一口口水呛着。
池雾脸上毫无波澜:“嗯。”
“带朋友来?”那个叫四哥的男人终于转过脸来,视线在姜屿身上扫了一遍。姜屿注意到他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伤疤,像是被钝器砸的。
“我队长。”池雾说。
“队长?”四哥站起身,拿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手,“哟,女团啊?”
他说“女团”两个字的时候带了点调侃的语气,但不含恶意,更像是某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姜屿习惯了。糊团在外面就是这种待遇——别人不是看不起,而是根本没拿你当回事。
“四哥你好,”姜屿也不绕弯子,“想来租场子。我们想用您的舞台演一场。”
四哥挑了挑眉:“租场子可不便宜。你们几个人?”
“五个。”
“五个人的女团……”四哥打量着她,忽然问,“你们在网上的视频我看看?”
姜屿翻出唯一一个正式舞台——年初在某地方台的春节晚会上录的,台下全是嗑瓜子的中老年观众,不怎么看表演,只顾着聊家常。四哥举着姜屿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了她。
“你等一下。”他说完走了出去。
姜屿站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但池雾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一脸波澜不惊。
不出两分钟,四哥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老头衫配人字拖的人,看着四五十岁,头发半白,但一进门就蹲在调音台前,推了两下推子,发现有个声道接触不良,一巴掌拍下去,声道忽然好了。
“你唱两句我听听。”四哥对姜屿说。
姜屿愣了一下:“我唱?”
“不是你说要借场子?”四哥理所当然地看着她,“我听雾雾说你们团缺钱?我可以不收你的场租。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是网络节目,也不是你们那个什么打投的综艺。我的观众不惯着任何人。你唱得烂,当场就有人嘘你下台;你唱得好,他们会把你留到后半夜。”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客观事实。
姜屿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主唱,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全团唱得最好的。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用季然的声音去谈这笔交易,她只能用自己的。
这样就算被否了,她伤的是自己的自尊。
她站在那个不足二十平的小舞台上,下面是空的,只有两个中年男人和靠在角落里的池雾。
唱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季然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她把手机拿出来,插上音响,放的是之前程悠随手录的一段钢琴伴奏——很粗糙,甚至有两节和声没弹完整。
然后她开口了。
唱的是一首老歌,一首她从前团时期就反复在练习室里哼过的老歌。那时候她还没被退货,还有舞台,还有人愿意听她唱歌。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坐在调音台前那个穿拖鞋的人忽然推高了一个声道。她的声音被放大,在没有观众的场子里回荡,像往一口空井里丢了一颗石头,回音响了很久。
最后一个音落下。
四哥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调音师。
调音师摘下耳机,只说了两个字:“能听。”
“能听”这两个字从这号人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别人嘴里的“牛逼”。
四哥回过头来看着姜屿:“你说你们五个人?”
“对。”
“那个池雾我见过,剩下的三个呢?”
“一个主唱,一个综艺担当,一个门面。”
“门面?”四哥皱了皱眉,“就是那种长得好看但什么也不会的?”
姜屿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四哥的眼睛,认真地说:“她21岁。坐了几年冷板凳。一直在练,没有停过。”
四哥被她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好半天没接话。
最后他说:“明晚带上全队,来参加我们的OpenMic。如果你们能撑过十五分钟不被人赶下来,我把下周五的黄金时段给你们做专场。”
“免费的?”
“免费的。”
“谢四哥。”
姜屿鞠了个躬,转身去拉池雾。池雾站起来的时候,四哥忽然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队长——叫什么来着?”
“姜屿。”
“姜屿,”四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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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野火的大门,姜屿才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答应了?”池雾问。
“让咱们明天上OpenMic。撑过十五分钟就给专场。”
池雾没有回应,似乎在想什么。
姜屿侧过头看她:“你怎么想?”
池雾沉默片刻,才说:“明晚的OpenMic,其他演出的人不会给咱们留情面。在这种地下场子里,我们五个不是女团,就是来跟他们抢时间的外来者。”
姜屿站住了。
“你怕吗?”
池雾看了她一眼:“我在这条巷子里跳了五年。你觉得呢?”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那个瘦削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截截拉长,像一柄慢慢出鞘的刀刃。
姜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个团里,最疯的不是她这个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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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姜屿回到公司。排练室里只有季然一个人还在写。
“明天晚上,”姜屿推门进去,直接说,“把《不听命》的第一版拿来。能唱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
季然抬起头:“要录demo吗?”
“不是。”
姜屿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整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清楚极了——
“要上台。一个地下Livehouse,底下全是陌生人,没有应援灯,没有粉丝。十五分钟,清唱原创。你行不行?”
季然的笔尖顿在谱纸上。
沉默。
然后她把笔拍在桌上。
“几个人唱?”
“全团。你去把她们叫起来。”
季然站起来,走出排练室。
姜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裂了一道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被切成两半,一半是冷静理性的队长,另一半是疯狂到赌上一切的赌徒。
她不打算把那两半拼起来。
人活着,总要为一个决定拼尽全力一次。哪怕结果是失败,好歹是自己选的。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先是季然,然后是睡眼惺忪的林月白,然后是头发乱成鸟窝但眼睛已经亮起来的程悠,最后是从来不需要人叫、已经在门边站着的池雾。
“队长,林月白问,明天唱什么?”季然走到门口,侧脸看着她。
姜屿笑了一下。
“不听命。”
门外走廊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姜屿忽然想起舒宜挂断前最后那句话——时间还剩37天。
而现在,37天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舞台,就在明天。
天一亮,她们就要站上那个没有退路的战场。五个人,赌上人生最后的可能性。
这一次开口,必须让所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