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李家村的水泥路晒得发白。
方多病拖着行李箱,背着相机包,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对着手机地图沉默了三秒。
地图显示:已到达目的地。
可他眼前只有一条狗、一头牛、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还有远处一片菜地。
“这叫民俗采风基地?”
方多病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大眼睛,盯着手机。
手机没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找台阶:“很好,原生态。导师果然有眼光。”
话刚落,身后传来一串慢悠悠的铃声。
叮铃,叮铃。
方多病回头。
一辆小毛驴车从村道拐角晃出来。
车上坐着个男人。
白衬衫,旧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缰绳,身形清瘦。风吹起他额前一点碎发。那人抬眼看路,眉眼干净,神色有些懒散。
方多病看愣了一下。
然后,行李箱轮子卡进了路边沟缝。
他往后一拽。
箱子没动。
他人动了。
“哎——”
下一刻,小毛驴车停了。
驴也停了。
车轮离方多病的鞋尖还有半寸。
方多病低头看脚,又抬头看人,脸上表情瞬间切换。
“疼!”
男人挑眉:“我没压到你。”
“心理疼!”
“那你该去心理科。”
“村里有吗?”
“没有。”
“那你就是唯一责任人。”
男人看了他两眼,慢慢从车上下来。
他走路不快,像什么事都不值得急。到了方多病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他的鞋面。
方多病本来想继续喊,结果那手指隔着鞋轻轻一按,他脚背真麻了一下。
“嘶。”
男人抬眼:“这回是真疼?”
方多病嘴硬:“刚才也真。”
男人笑了笑:“行,真疼。能站吗?”
“不能。”
“那你刚才站得挺直。”
方多病:“……”
这医生嘴怎么比村口的鹅还会啄人?
男人起身,拍了拍袖口:“我是李莲花,村卫生室的医生。你要是非说疼,跟我去诊所看看。”
方多病眼睛一亮:“你是医生?”
“算是。”
“那正好,你得负责。”
李莲花牵过毛驴,转身看他:“负责什么?”
方多病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指自己脚:“负责我的脚,负责我的采风,负责我的精神损失。”
李莲花看着他,停了停。
“年轻人,碰瓷也得分对象。我这车,驴比车贵。”
毛驴像听懂了,甩了甩尾巴。
方多病立刻改口:“那也行,驴负责。”
李莲花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轻,不张扬,却把方多病看得又愣了一下。
完了。
方多病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
他立刻把脚往前一伸,声音更足:“我走不了。”
李莲花看他一眼:“上车。”
方多病嘴角差点压不住。
他拎起行李箱,动作利索。
李莲花淡淡道:“不是走不了?”
方多病脚步一顿,立刻扶住车板:“我这是医学奇迹。”
“恭喜。”
诊所离村口不远。
一间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莲花诊所。
院里晒着药草,墙边摆着几盆葱和薄荷。窗台干净,玻璃擦得发亮。门口趴着一只黄狗,见李莲花回来,懒洋洋摇了下尾巴;见方多病下来,立刻站起来闻他裤脚。
方多病弯腰摸狗头:“你也觉得我受伤了是不是?”
黄狗打了个喷嚏。
李莲花把药箱放到桌上:“它觉得你身上有火腿肠。”
方多病从包里翻出半根火腿肠,沉默了。
李莲花没再揭穿他,指了指凳子:“坐。”
诊所里有淡淡药草味,木柜上贴着手写标签。藿香、金银花、板蓝根、跌打酒,一排排整齐得过分。
方多病坐下,把鞋脱了。
李莲花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没肿。
没青。
连红都不明显。
方多病抢先开口:“内伤。”
李莲花拿起棉签:“我还没说话。”
“医生要听患者主诉。”
“患者主诉不等于胡说。”
方多病瞪他:“你这属于医患沟通不良。”
李莲花低头给他擦了点药酒,动作不重。药酒一沾皮肤,凉意顺着脚背散开。
方多病本来还想贫,话到嘴边停了。
这人手很好看。
他抬眼,看见李莲花侧脸。鼻梁清秀,睫毛垂着。
方多病忽然觉得,这脚可以疼久一点。
“好了。”李莲花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观察半小时,没事就走。”
方多病立刻警觉:“去哪儿?”
“你住哪儿?”
“还没定。”
李莲花抬头。
方多病理直气壮:“我下乡采风,体验真实乡村生活,住酒店就不真实了。”
“村里没酒店。”
“那更真实。”
李莲花靠在柜边,抱起胳膊:“所以?”
方多病坐直,眼睛亮晶晶:“所以我住你这儿。”
李莲花没说话。
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莲花啊,听说你压着人啦?”
又探进来第二个。
“城里来的大学生?长得真精神。”
第三个直接端着菜篮进来了。
“哟,脚伤了?严重不?要不要吃点黄瓜压压惊?”
方多病:“……”
消息传得比5G还快。
李莲花看着门口挤成一串的村民,慢条斯理道:“没压着。他自己说心理疼。”
村民们齐刷刷看向方多病。
方多病脸一热,立刻挺胸:“我叫方多病,方是方向的方,多是很多的多,病是——”
李莲花接话:“病人的病。”
方多病扭头:“李医生,你这样不利于我树立形象。”
一个大婶笑得菜篮都抖:“小方啊,你这名字好,来诊所算专业对口。”
方多病:“……”
他决定挽尊。
“我是来采风的,研究李家村传统文化和乡村振兴实践。”
村长背着手走进来,眼睛一亮:“大学生?正好!”
方多病一愣:“正好什么?”
村长把一沓纸塞进他怀里:“我们村明天拍宣传片,缺个会写会拍的。你文化人,帮忙整整。”
方多病低头一看。
《李家村农产品直播带货策划初稿》
他沉默了。
李莲花在旁边倒茶,唇角压着笑。
方多病立刻看他:“我还是病人。”
李莲花把茶杯递给他:“病人也可以动脑。”
村长拍板:“就这么定了!今晚先住莲花这儿,他屋多。”
方多病眼睛又亮了。
李莲花手一顿:“村长,我什么时候屋多了?”
“你楼上不是空着吗?”
“那是杂物间。”
“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村长看向方多病,“小方不挑吧?”
方多病疯狂点头:“不挑。我特别能吃苦。”
李莲花扫他一眼:“真的?”
方多病下巴一抬:“当然。”
半小时后,他后悔了。
李莲花把一把锄头递给他。
方多病看着锄头:“这是什么?”
“锄头。”
“我知道它叫锄头,我问为什么给我。”
李莲花指了指后院:“你不是要体验真实乡村生活?先把薄荷边上的草拔了。”
方多病低头看自己脚:“我伤员。”
李莲花点头:“那你坐着拔。”
方多病:“……”
村里宣传片的策划书压在桌上,李莲花的毛驴在墙边嚼草,黄狗蹲在门口监工。
方多病坐在小板凳上,拔了一把草,抬头看一眼李莲花。
李莲花在晒药。
他动作干净,分药、摊开、翻面,一点不乱。阳光落在他手腕上,显出一点淡淡青筋。
方多病又拔了一把草。
看一眼。
再拔一把。
再看一眼。
李莲花头也不抬:“方同学,薄荷快被你看秃了。”
方多病低头。
他手里抓着一把薄荷叶。
“……”
李莲花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薄荷,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帮忙,是灭门。”
方多病立刻甩锅:“它长得像草。”
“它有味儿。”
“我第一次见,没经验。”
“那你很有天赋。”李莲花把薄荷放进篮子,“专挑贵的拔。”
方多病被噎住,又不服:“我可以赔。”
“拿什么赔?”
方多病想了想,抬头一笑:“拿我这个人赔。”
院子安静了一瞬。
黄狗“汪”了一声。
李莲花看着他,眼底笑意浅浅:“方同学,年纪轻轻,别老想着卖身还债。”
方多病耳朵一热:“谁卖身了?我是说我可以长期提供劳动力。”
“那正好。”李莲花把另一只篮子递给他,“去鸡窝捡蛋。”
方多病笑容僵住。
鸡窝里三只母鸡盯着他。
方多病盯回去。
一人三鸡,对峙半分钟。
他伸手。
母鸡扑棱一下翅膀。
方多病嗷地缩回手:“李莲花!它打我!”
李莲花站在院外,手里端着茶:“它只是维护财产。”
“鸡蛋是它的吗?”
“从法律和伦理上讲,暂时是。”
方多病咬牙:“行,你等着。”
他再次伸手。
三分钟后,他抱着两个鸡蛋冲出来,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鸡毛,笑得一脸得意。
“看见没?我赢了!”
李莲花看着他,没忍住笑。
方多病把鸡蛋往篮子里一放,挺胸:“李医生,我这个人,悟性很高。”
“看出来了。”李莲花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根鸡毛,“鸡都被你感化了。”
方多病不说话了。
那根手指离他额头太近。
近到他能闻见李莲花袖口淡淡的皂角味。
他忽然觉得,被鸡打一顿也值。
傍晚,诊所来了个小孩。
小孩抱着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跟着他奶奶,急得脸都白了。
“莲花,快看看,摔沟里了。”
李莲花放下茶杯,立刻洗手,检查,消毒,固定。
动作很快,很有节奏。
方多病站在旁边,递纱布、拿剪刀、按住小孩肩膀。
小孩哭着喊:“疼!”
方多病立刻说:“男子汉,忍一忍。哥哥给你讲个笑话。”
小孩泪眼汪汪看他。
方多病严肃道:“有一天,一只鸡被大学生抢了蛋,它决定考研。”
小孩不哭了。
李莲花手一顿。
小孩奶奶也愣住。
方多病得意:“好笑吧?”
小孩吸了吸鼻子:“不好笑。”
方多病:“……”
李莲花低头包扎,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方多病瞪他:“不许笑。”
李莲花很配合:“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是咳嗽。”
包扎完,小孩奶奶拿出一袋花生,非要塞给李莲花。
李莲花没收,转手塞给方多病:“给他吧,今天被鸡欺负了,补补。”
方多病接过花生,嘴上哼了一声,手却很诚实地剥开。
夜里,村子黑得早。
诊所二楼的杂物间被收拾出来,床铺干净,窗外能看见一片稻田。风吹过,稻叶响。
方多病洗完澡下楼,闻到一股奇怪味道。
他走进厨房,看见李莲花站在灶前,锅里冒着泡。
“你做什么?”
“面。”
方多病探头看了一眼。
面条断成三截,青菜发黄,鸡蛋沉在汤底,像经历过一场大战。
他沉默两秒,真诚发问:“这是给人吃的吗?”
李莲花把碗端出来:“你可以不吃。”
方多病坐下,拿起筷子:“我吃。我这人不挑。”
一口下去。
他整个人静止。
李莲花坐在对面,慢慢喝茶:“怎么样?”
方多病艰难咽下:“很有乡土气息。”
“说人话。”
“像土。”
李莲花点点头:“那别吃了。”
方多病却又夹了一筷子。
李莲花看他:“不好吃还吃?”
方多病含糊道:“你做的。”
李莲花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方多病说完也觉得太直,立刻补救:“我是说,不能浪费粮食。我们大学生素质高。”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笑了:“方小宝。”
方多病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你同学下午给你打电话。”李莲花说,“就这么叫你的。”
他咳了一声:“也不是不行。但只能你叫。”
李莲花挑眉:“为什么?”
方多病把面碗往前一推,眼睛亮得不讲道理:“因为你帅。”
李莲花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小屁孩,没个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