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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8 19:56:46

方多病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三只。就是昨天被他抢了蛋的那三位。它们蹲在窗台外面,轮流叫。

方多病捂着被子翻了个身。

叫声更大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着,眼睛半睁。窗外天才蒙蒙亮,稻田上浮着一层雾。

楼下传来李莲花的声音:“方小宝,起了没?”

方多病嗓子哑着:“几点了?”

“五点半。”

“你疯了吧。”

“村长六点来。”

方多病倒回枕头上。三秒后又弹起来——村长来干嘛?

他想起来了。宣传片。

洗漱下楼的时候,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浇菜了。清晨的光落在他白衬衫上,袖口照旧卷到小臂。

方多病蹲在水龙头边刷牙,牙刷含在嘴里,含糊不清:“你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

“不困?”

“困。”李莲花浇完最后一棵青菜,把水壶放下

村长六点准时到,骑着电动三轮,后斗里放着两箱土鸡蛋、三捆小葱、一袋子花生。

“小方!器材带了没?”

方多病拍了拍相机包:“专业的。”

村长眼睛放光:“好!今天拍几个点——鱼塘、果园、老磨坊,再拍拍咱村的人。”

方多病翻开昨晚熬夜改的策划书:“村长,我重新写了一版。宣传片别搞那种念稿子加航拍的,没人看。咱们走短视频风格,突出人物,有故事感。”

村长接过来看了看,大部分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太懂了。

“啥叫……Vlog?”

“就是跟拍,带着观众逛。”方多病比画着,“比如跟着一个人的视角走一天,看他种地、喂鸡、做饭、聊天——”

他说到这儿,目光慢慢滑向旁边。

李莲花正在擦桌子。

方多病眼珠一转:“比如跟着李医生。”

李莲花擦桌子的手停了。

“不行。”

“为什么?”

“不上镜。”

方多病差点把相机包甩出去:“你说这话对得起你这张脸吗?”

村长立刻帮腔:“莲花啊,你是咱村形象代言人。”

李莲花看村长一眼:“村长,我什么时候成代言人了?”

“现在。”

方多病疯狂点头。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这个姿势方多病昨天见过,意思是“我不想动”。

方多病决定换策略。

他举起相机,对着李莲花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李莲花皱眉。

方多病低头看屏幕,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天哪。”

“怎么了?”

“你看。”方多病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李莲花凑近看了一眼。照片里他靠着门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表情有点不耐烦,但眉眼确实好看。

方多病趁他看照片的时候,又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李莲花抬头。

方多病笑得露出一排牙:“这张更好。”

李莲花伸手要抢相机。方多病往后一躲,脚绊到门槛,身体往后仰

李莲花伸手,扣住他手腕,把人拽回来。

方多病撞进他怀里。

常年的中草药混着皂角味钻入鼻腔。

方多病心跳漏了一拍,但嘴比心快:“谢谢李医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机会你再考虑考虑。”

李莲花松开手,退后一步:“不考虑。”

方多病稳住心跳,举起相机:“所以,拍不拍?”

李莲花看了他两秒。

“就拍一段。”

方多病差点原地蹦起来。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方多病扛着相机跟村长走了半个村,拍鱼塘里老大爷撒网,拍果园里大婶摘桃,拍老磨坊的石磨转起来。

他确实有天赋。构图快,角度准,知道什么画面好看。

下午拍李莲花出诊。

李莲花骑着他的小毛驴,挨家挨户量血压、送药、看嗓子。方多病跟在后面拍,嘴也没闲着。

“李医生,往左看。”

“看什么?”

“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

“有我。”

李莲花没理他。

方多病换了个角度:“李医生,你平时都自己一个人住?”

“嗯。”

“不孤独吗?”

李莲花给一个老太太量完血压,站起来:“忙起来就不孤独了。”

方多病把镜头对准他的侧脸。李莲花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温和。他弯腰的角度刚好,手搭在老人手背上,很轻很稳。

方多病忘了按快门。

“方小宝。”

方多病回神:“啊?”

李莲花看了一眼他的相机:“你镜头盖没摘。”

方多病低头。

镜头盖好好的挂在一边,早摘了。

他抬头,正对上李莲花似笑非笑的表情。

被耍了。

方多病磨牙:“李莲花,你是不是属狐狸的?”

“属蛇的。”

“更阴险。”

李莲花把药箱递给他:“帮我拎着。”

方多病接过来,药箱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抱着,相机挂在脖子上晃。

“你这箱子装了什么?石头?”

“药。”

“这么多药,给谁的?”

“村里老人多。”李莲花走在前面,语气平淡,“慢性病,高血压,关节炎,都得定期看。”

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肩宽窄腰。

可恶,好有诱惑力一男人。

他忽然想问李莲花是不是也在吃药。

傍晚,村长非要拉他们去家里吃饭。

“拍了一天,辛苦了!老婆子今天炖了鸡。”

方多病眼睛一亮。他扭头看李莲花,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莲花读懂了他的眼神:“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方多病诚恳:“李医生,你在医学领域是天才,但厨房不是你的战场。”

李莲花没反驳。

村长家的饭桌摆在院子里。一盆炖鸡,一碗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简单的家常菜,但方多病觉得这是他在村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菜了。

他连吃了三碗饭。

村长高兴:“小方,能吃就是好娃。”

方多病嘴里塞着鸡腿,含糊道:“村长,你家常年收房客吗?”

李莲花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黄瓜:“嫌弃我做饭就直说。”

方多病立刻放下鸡腿:“没有没有,我是觉得你做饭……有个人风格。”

“什么风格?”

方多病想了想:“抽象派。”

村长大笑,一拍桌子:“莲花啊,你该让小方教你几道菜。”

李莲花喝茶:“我没兴趣。”

方多病举手:“我有兴趣。我教你。”

李莲花看他:“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吃。”

“那就是不会。”

“会吃就是会做的第一步。”

李莲花放下茶杯,没接这话。

吃完饭回诊所的路上,村道黑透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方多病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照一下李莲花。

“你走快点。”

“不急。”

“万一有蛇呢。”

“蛇怕人。”

“我也怕蛇。”

李莲花从他手里拿过手电,走到前面:“跟着我。”

方多病跟上去,离他半步远。

夜风把稻田的味道吹过来,混着虫鸣,很静。

回到诊所,方多病上楼洗澡,下来的时候发现厨房亮着灯。

李莲花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

方多病警觉地探头:“你又做饭?”

“芋圆。”

“什么?”

李莲花用漏勺捞出一颗紫色的小丸子,放进碗里。碗里已经有好几颗了,紫的、黄的、白的,浮在糖水里。

方多病凑过去。

卖相居然还不错。

“你会做这个?”

李莲花把最后几颗捞出来,“只会这一样。”

他端着两碗芋圆上了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不大,摆着一把旧摇椅,边上放着个木头小桌。李莲花把碗放在桌上,坐进摇椅里。

摇椅吱呀一声。

方多病跟上来,站在天台门口。

头顶全是星星。

不是城里那种勉强能看见几颗的星星,是密密麻麻、铺满天幕的那种。像有人把一袋砂糖泼在了黑布上。

方多病愣了一下。

“过来坐。”李莲花的声音从摇椅方向传来。

天台只有一把椅子。方多病四下看了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摇椅旁边。

他端起芋圆尝了一口。

软的,糯的,甜度刚好。

方多病停了一下。

“好吃。”他说。这回没加修饰。

李莲花摇着椅子,没说话。

方多病吃了几口,抬头看天。星星太多了,多到他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每天晚上都上来?”

“睡不着的时候。”

“经常睡不着?”

“还好。”

方多病转头看他。李莲花靠在摇椅里,脸朝着天,眼睛半阖。月光把他轮廓勾出来,鼻梁、下巴、喉结,线条干净。

方多病移开目光,盯着碗里最后一颗芋圆。

“李莲花。”

“嗯。”

“你一个人在这村子多久了?”

摇椅吱呀了两声。

“两年。”

方多病手里的勺子停了。两年。他才来了一天就觉得信号差得要死,这人在这儿待了两年。

“之前呢?”

“之前在城里。”

“干嘛的?”

李莲花笑了一声:“也是医生。”

方多病等他继续说,但他没说话了。

方多病也没追问。他用勺子戳着碗底

方多病把最后一颗芋圆吃掉,把碗放在小桌上,然后往后一靠,后脑勺刚好碰到摇椅扶手。

虫鸣很密,风很轻。远处有一两声蛙叫,从稻田方向传过来。

“方小宝。”

“嗯。”

“你明天还拍吗?”

“拍。”方多病闭着眼,“至少拍一周。素材不够。”

“一周?”

“也可能两周。”他补了一句,“得看情况。”

李莲花没回答。摇椅又吱呀了两声。

方多病睁开眼,侧头往上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李莲花的下巴和脖颈。

“你不赶我走吧?”

李莲花低头,目光刚好落下来,和他对上。

距离很近。

方多病心跳又不正常了。

李莲花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赶你走,谁帮我薅草。”

方多病笑了。

他重新靠回去,后脑勺抵着扶手,眼睛看着满天星星。

“李莲花,你这地方星星真多。”

“嗯。”

“真好看。”

“在城里可看不着。”

方多病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那我赚到了。”

摇椅停了一下。

然后又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方多病碗里的糖水见了底,他把碗搁在小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你学什么的?”李莲花问。

方多病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答:“艺术管理。”

“艺术管理。”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拐了拐,“那你跑村里来拍宣传片,算不算大材小用?”

“这叫田野调查。”方多病正色道,“我导师说了,做艺术管理不能光蹲在美术馆里看展,得往下扎。民间的东西才是根。”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截图递过去。屏幕上是选题报告的框架,写着“乡村非遗传承与在地文化实践”。

李莲花扫了一眼:“你们学校要求挺高。”

“那当然。”方多病收回手机,“我这次下来,主要想找点活的东西。什么剪纸啊,土陶啊,老手艺人讲的那些故事。回去剪一套纪录短片,再写篇田野笔记,够我交差了。”

“村里倒是有个老陈头会编竹器。”李莲花说,“还有张婶的蓝染布,做了四十多年。”

方多病眼睛亮了:“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方多病噎了一下,认了。他这一天光顾着拍李莲花了,正事差点忘干净。

风又吹过来,天台上的旧摇椅晃得有节奏。方多病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腿伸直,脚搭在天台边沿。

他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

“李医生。”

“说。”

“你多大了?”

“三十二。”

方多病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他大10岁。还行,可以接受。

“那你……”他拖了个长音,“一个人?”

李莲花转头看他。

方多病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家里人呢?爸妈不在村里吧?”

“不在。”

“那你就自己住这儿?没个伴儿?”

李莲花没有马上回答。摇椅停了两秒,又晃起来。

“你想问我有没有对象。”

方多病的脚从天台边沿滑下来,鞋底蹭了一声。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

方多病卡住了。

李莲花补了一句:“没有对象。”

方多病把滑下来的脚又搭回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震天响,脸上硬撑着一副“哦我随便问问”的表情。

“正常。”方多病说,“你这种生活节奏,确实不太方便谈。”

“嗯。”

“毕竟村里信号都没有。”

“嗯。”

“异地恋不好维持。”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分析得挺细。”

方多病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拐走:“对了,你白天出诊的时候,我看你歇了好几回。”

李莲花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走多了,腿酸。”

方多病没吱声。他下午跟拍的时候看得清楚,李莲花在张大爷家量完血压出来,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手撑着墙,脸色白了一层。当时他以为是日头太大,现在想想不对。

“你吃药了吗?”方多病问。

李莲花转头。

方多病对上他的视线,没躲:“你药箱里有一格是单独分开的,标签朝里翻着,但我帮你拎的时候晃了一下,看见了。写的不是感冒药。”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楼下那只黄狗叫了一声。

李莲花收回视线,看着头顶的天。

“老毛病。”他说,“不严重。”

方多病盯着他的侧脸,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想说“不严重你干嘛从城里跑到村卫生室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才认识一天,有些话不好说。

他换了个说法:“那你按时吃。”

李莲花笑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

“我是你的病人,病人关心医生,天经地义。”

“你那脚早好了。”

“心理创伤还在。”方多病拍了拍胸口,“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李莲花没接话,从摇椅边上摸出一把蒲扇,慢慢扇着。蒲扇带起来的风擦过方多病的脸,有一点凉。

方多病收回腿,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李莲花。”

“嗯。”

“你明天教我认药材呗。”

“你不是要找老陈头?”

“上午找老陈头,下午跟你学认药。两不耽误。”

李莲花扇着蒲扇,没应也没拒。

方多病就当他答应了。

楼下,黄狗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两人回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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