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三只。就是昨天被他抢了蛋的那三位。它们蹲在窗台外面,轮流叫。
方多病捂着被子翻了个身。
叫声更大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着,眼睛半睁。窗外天才蒙蒙亮,稻田上浮着一层雾。
楼下传来李莲花的声音:“方小宝,起了没?”
方多病嗓子哑着:“几点了?”
“五点半。”
“你疯了吧。”
“村长六点来。”
方多病倒回枕头上。三秒后又弹起来——村长来干嘛?
他想起来了。宣传片。
洗漱下楼的时候,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浇菜了。清晨的光落在他白衬衫上,袖口照旧卷到小臂。
方多病蹲在水龙头边刷牙,牙刷含在嘴里,含糊不清:“你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
“不困?”
“困。”李莲花浇完最后一棵青菜,把水壶放下
村长六点准时到,骑着电动三轮,后斗里放着两箱土鸡蛋、三捆小葱、一袋子花生。
“小方!器材带了没?”
方多病拍了拍相机包:“专业的。”
村长眼睛放光:“好!今天拍几个点——鱼塘、果园、老磨坊,再拍拍咱村的人。”
方多病翻开昨晚熬夜改的策划书:“村长,我重新写了一版。宣传片别搞那种念稿子加航拍的,没人看。咱们走短视频风格,突出人物,有故事感。”
村长接过来看了看,大部分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太懂了。
“啥叫……Vlog?”
“就是跟拍,带着观众逛。”方多病比画着,“比如跟着一个人的视角走一天,看他种地、喂鸡、做饭、聊天——”
他说到这儿,目光慢慢滑向旁边。
李莲花正在擦桌子。
方多病眼珠一转:“比如跟着李医生。”
李莲花擦桌子的手停了。
“不行。”
“为什么?”
“不上镜。”
方多病差点把相机包甩出去:“你说这话对得起你这张脸吗?”
村长立刻帮腔:“莲花啊,你是咱村形象代言人。”
李莲花看村长一眼:“村长,我什么时候成代言人了?”
“现在。”
方多病疯狂点头。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这个姿势方多病昨天见过,意思是“我不想动”。
方多病决定换策略。
他举起相机,对着李莲花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李莲花皱眉。
方多病低头看屏幕,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天哪。”
“怎么了?”
“你看。”方多病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李莲花凑近看了一眼。照片里他靠着门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表情有点不耐烦,但眉眼确实好看。
方多病趁他看照片的时候,又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李莲花抬头。
方多病笑得露出一排牙:“这张更好。”
李莲花伸手要抢相机。方多病往后一躲,脚绊到门槛,身体往后仰
李莲花伸手,扣住他手腕,把人拽回来。
方多病撞进他怀里。
常年的中草药混着皂角味钻入鼻腔。
方多病心跳漏了一拍,但嘴比心快:“谢谢李医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机会你再考虑考虑。”
李莲花松开手,退后一步:“不考虑。”
方多病稳住心跳,举起相机:“所以,拍不拍?”
李莲花看了他两秒。
“就拍一段。”
方多病差点原地蹦起来。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方多病扛着相机跟村长走了半个村,拍鱼塘里老大爷撒网,拍果园里大婶摘桃,拍老磨坊的石磨转起来。
他确实有天赋。构图快,角度准,知道什么画面好看。
下午拍李莲花出诊。
李莲花骑着他的小毛驴,挨家挨户量血压、送药、看嗓子。方多病跟在后面拍,嘴也没闲着。
“李医生,往左看。”
“看什么?”
“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
“有我。”
李莲花没理他。
方多病换了个角度:“李医生,你平时都自己一个人住?”
“嗯。”
“不孤独吗?”
李莲花给一个老太太量完血压,站起来:“忙起来就不孤独了。”
方多病把镜头对准他的侧脸。李莲花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温和。他弯腰的角度刚好,手搭在老人手背上,很轻很稳。
方多病忘了按快门。
“方小宝。”
方多病回神:“啊?”
李莲花看了一眼他的相机:“你镜头盖没摘。”
方多病低头。
镜头盖好好的挂在一边,早摘了。
他抬头,正对上李莲花似笑非笑的表情。
被耍了。
方多病磨牙:“李莲花,你是不是属狐狸的?”
“属蛇的。”
“更阴险。”
李莲花把药箱递给他:“帮我拎着。”
方多病接过来,药箱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抱着,相机挂在脖子上晃。
“你这箱子装了什么?石头?”
“药。”
“这么多药,给谁的?”
“村里老人多。”李莲花走在前面,语气平淡,“慢性病,高血压,关节炎,都得定期看。”
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肩宽窄腰。
可恶,好有诱惑力一男人。
他忽然想问李莲花是不是也在吃药。
傍晚,村长非要拉他们去家里吃饭。
“拍了一天,辛苦了!老婆子今天炖了鸡。”
方多病眼睛一亮。他扭头看李莲花,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莲花读懂了他的眼神:“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方多病诚恳:“李医生,你在医学领域是天才,但厨房不是你的战场。”
李莲花没反驳。
村长家的饭桌摆在院子里。一盆炖鸡,一碗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简单的家常菜,但方多病觉得这是他在村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菜了。
他连吃了三碗饭。
村长高兴:“小方,能吃就是好娃。”
方多病嘴里塞着鸡腿,含糊道:“村长,你家常年收房客吗?”
李莲花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黄瓜:“嫌弃我做饭就直说。”
方多病立刻放下鸡腿:“没有没有,我是觉得你做饭……有个人风格。”
“什么风格?”
方多病想了想:“抽象派。”
村长大笑,一拍桌子:“莲花啊,你该让小方教你几道菜。”
李莲花喝茶:“我没兴趣。”
方多病举手:“我有兴趣。我教你。”
李莲花看他:“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吃。”
“那就是不会。”
“会吃就是会做的第一步。”
李莲花放下茶杯,没接这话。
吃完饭回诊所的路上,村道黑透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方多病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照一下李莲花。
“你走快点。”
“不急。”
“万一有蛇呢。”
“蛇怕人。”
“我也怕蛇。”
李莲花从他手里拿过手电,走到前面:“跟着我。”
方多病跟上去,离他半步远。
夜风把稻田的味道吹过来,混着虫鸣,很静。
回到诊所,方多病上楼洗澡,下来的时候发现厨房亮着灯。
李莲花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
方多病警觉地探头:“你又做饭?”
“芋圆。”
“什么?”
李莲花用漏勺捞出一颗紫色的小丸子,放进碗里。碗里已经有好几颗了,紫的、黄的、白的,浮在糖水里。
方多病凑过去。
卖相居然还不错。
“你会做这个?”
李莲花把最后几颗捞出来,“只会这一样。”
他端着两碗芋圆上了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不大,摆着一把旧摇椅,边上放着个木头小桌。李莲花把碗放在桌上,坐进摇椅里。
摇椅吱呀一声。
方多病跟上来,站在天台门口。
头顶全是星星。
不是城里那种勉强能看见几颗的星星,是密密麻麻、铺满天幕的那种。像有人把一袋砂糖泼在了黑布上。
方多病愣了一下。
“过来坐。”李莲花的声音从摇椅方向传来。
天台只有一把椅子。方多病四下看了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摇椅旁边。
他端起芋圆尝了一口。
软的,糯的,甜度刚好。
方多病停了一下。
“好吃。”他说。这回没加修饰。
李莲花摇着椅子,没说话。
方多病吃了几口,抬头看天。星星太多了,多到他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每天晚上都上来?”
“睡不着的时候。”
“经常睡不着?”
“还好。”
方多病转头看他。李莲花靠在摇椅里,脸朝着天,眼睛半阖。月光把他轮廓勾出来,鼻梁、下巴、喉结,线条干净。
方多病移开目光,盯着碗里最后一颗芋圆。
“李莲花。”
“嗯。”
“你一个人在这村子多久了?”
摇椅吱呀了两声。
“两年。”
方多病手里的勺子停了。两年。他才来了一天就觉得信号差得要死,这人在这儿待了两年。
“之前呢?”
“之前在城里。”
“干嘛的?”
李莲花笑了一声:“也是医生。”
方多病等他继续说,但他没说话了。
方多病也没追问。他用勺子戳着碗底
方多病把最后一颗芋圆吃掉,把碗放在小桌上,然后往后一靠,后脑勺刚好碰到摇椅扶手。
虫鸣很密,风很轻。远处有一两声蛙叫,从稻田方向传过来。
“方小宝。”
“嗯。”
“你明天还拍吗?”
“拍。”方多病闭着眼,“至少拍一周。素材不够。”
“一周?”
“也可能两周。”他补了一句,“得看情况。”
李莲花没回答。摇椅又吱呀了两声。
方多病睁开眼,侧头往上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李莲花的下巴和脖颈。
“你不赶我走吧?”
李莲花低头,目光刚好落下来,和他对上。
距离很近。
方多病心跳又不正常了。
李莲花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赶你走,谁帮我薅草。”
方多病笑了。
他重新靠回去,后脑勺抵着扶手,眼睛看着满天星星。
“李莲花,你这地方星星真多。”
“嗯。”
“真好看。”
“在城里可看不着。”
方多病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那我赚到了。”
摇椅停了一下。
然后又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方多病碗里的糖水见了底,他把碗搁在小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你学什么的?”李莲花问。
方多病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答:“艺术管理。”
“艺术管理。”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拐了拐,“那你跑村里来拍宣传片,算不算大材小用?”
“这叫田野调查。”方多病正色道,“我导师说了,做艺术管理不能光蹲在美术馆里看展,得往下扎。民间的东西才是根。”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截图递过去。屏幕上是选题报告的框架,写着“乡村非遗传承与在地文化实践”。
李莲花扫了一眼:“你们学校要求挺高。”
“那当然。”方多病收回手机,“我这次下来,主要想找点活的东西。什么剪纸啊,土陶啊,老手艺人讲的那些故事。回去剪一套纪录短片,再写篇田野笔记,够我交差了。”
“村里倒是有个老陈头会编竹器。”李莲花说,“还有张婶的蓝染布,做了四十多年。”
方多病眼睛亮了:“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方多病噎了一下,认了。他这一天光顾着拍李莲花了,正事差点忘干净。
风又吹过来,天台上的旧摇椅晃得有节奏。方多病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腿伸直,脚搭在天台边沿。
他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
“李医生。”
“说。”
“你多大了?”
“三十二。”
方多病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他大10岁。还行,可以接受。
“那你……”他拖了个长音,“一个人?”
李莲花转头看他。
方多病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家里人呢?爸妈不在村里吧?”
“不在。”
“那你就自己住这儿?没个伴儿?”
李莲花没有马上回答。摇椅停了两秒,又晃起来。
“你想问我有没有对象。”
方多病的脚从天台边沿滑下来,鞋底蹭了一声。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
方多病卡住了。
李莲花补了一句:“没有对象。”
方多病把滑下来的脚又搭回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震天响,脸上硬撑着一副“哦我随便问问”的表情。
“正常。”方多病说,“你这种生活节奏,确实不太方便谈。”
“嗯。”
“毕竟村里信号都没有。”
“嗯。”
“异地恋不好维持。”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分析得挺细。”
方多病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拐走:“对了,你白天出诊的时候,我看你歇了好几回。”
李莲花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走多了,腿酸。”
方多病没吱声。他下午跟拍的时候看得清楚,李莲花在张大爷家量完血压出来,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手撑着墙,脸色白了一层。当时他以为是日头太大,现在想想不对。
“你吃药了吗?”方多病问。
李莲花转头。
方多病对上他的视线,没躲:“你药箱里有一格是单独分开的,标签朝里翻着,但我帮你拎的时候晃了一下,看见了。写的不是感冒药。”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楼下那只黄狗叫了一声。
李莲花收回视线,看着头顶的天。
“老毛病。”他说,“不严重。”
方多病盯着他的侧脸,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想说“不严重你干嘛从城里跑到村卫生室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才认识一天,有些话不好说。
他换了个说法:“那你按时吃。”
李莲花笑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
“我是你的病人,病人关心医生,天经地义。”
“你那脚早好了。”
“心理创伤还在。”方多病拍了拍胸口,“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李莲花没接话,从摇椅边上摸出一把蒲扇,慢慢扇着。蒲扇带起来的风擦过方多病的脸,有一点凉。
方多病收回腿,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李莲花。”
“嗯。”
“你明天教我认药材呗。”
“你不是要找老陈头?”
“上午找老陈头,下午跟你学认药。两不耽误。”
李莲花扇着蒲扇,没应也没拒。
方多病就当他答应了。
楼下,黄狗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两人回屋睡觉。